哪儿来薄饼

极夜(零)【一元CP、原作向AU】

社会你八耻:

送给小师妹。


预警:收养/母女


趁我完结diss之前先占个坑,逼自己更新。


以上


——


CH0


 


“收养这种事情无论怎么看都是去孤儿院比较好吧?不是说了想要社会舆论吗。”


“无论如何都是养不熟的,与其去孤儿院找一个假装感激假装爱我的,不如找一个一开始就抱着明确目的的,大家都不会太累。”


“……薄情的徐伊景啊。”


“政治任务而已,谈不上薄情不薄情。”


“有什么要求吗?”


“女孩,现在的监护人最好不是父母中的一方……监护人的人品也了解下,不希望以后来找麻烦。”


“这样说来……倒是真的认识一家,女孩父母双亡,现在跟着姨妈生活,条件很艰苦,姨妈还有个亲生女儿。”


“听起来很合适。”


“但是姑娘好像已经十六岁了,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勉强算得上是孩子,再小的话还照顾不好自己……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你也不过比对方大十岁而已。”


“就是因为还没到觉得可以养育一个孩子的年纪,找一个已经能照顾自己的才合适。”


“这样说倒是也可以理解。”


“帮我约一下吧,讲得清楚些,如果有意愿就来见面。”


“大忙人也有空见面吗?我还以为你只需要走个过场。”


“后天七点我会空出来时间,这种孩子应该也没什么钱上补习班。”


“毕竟还是小姑娘,讲话一直带钱什么的,很容易不被喜欢的哦。”


“如果要成为我的孩子,不会连这种都适应不了吧。”


“……你总是很有道理。”


“总之,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CH1


 


徐伊景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走进了这家咖啡厅,一眼就看到穿着制服背着书包的短发女孩。


因为高挑和背着书包的缘故稍微有些驼背,但女孩努力坐得十分板正。她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带些些青春期的丰腴感,但已经隐约能从眉眼中瞥见长大后动人的模样。


如果再仔细一点评断——没有出现营养不良的体征,鞋子和书包也非常干净,看得出在家里没有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对待——这种孩子如果同意被收养,大抵是因为早熟的想替家里分担一些重担,对于徐伊景来说这也不能算是件坏事。


“李世真?”


被点名的女孩略带慌张的站了起来,有些拘谨的垂了头问好。


 


两个人坐下以后都没说话,互相都在打量对方,只不过李世真的打量拘谨些,徐伊景就显得有些肆无忌惮。


最后还是徐伊景开了口,“我叫徐伊景。”


“我知道,”李世真乖巧的点点头,“那个阿姨和我说过了。”


“我希望她说得很清楚,”徐伊景挑眉,“我对孩子其实没有多大的耐心,所以很简单,如果你想要过我这种生活,就搬到我这里来。”


咖啡厅的音乐恰到好处的结束了,显得众人的说话声略有些浮躁。


李世真有点发蒙,“可您……您都还不了解我呢。”


“这有什么关系?”徐伊景反问,“很重要吗?”


“这样决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吗?”李世真的脸开始涨红,似乎没法压抑自己的脾气,“您甚至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徐伊景显见地对这种穷人的自尊没有太大兴趣,“无论现在是什么人,日后都会成为我想要的样子,了不了解没那么重要。”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李世真几乎立刻做了反击,“如果尊重不是我们的基本前提的话,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聊下去的必要。”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尊重是什么?”徐伊景反而笑笑,“你想让我了解你什么?”


“互相不了解就草率的决定,用资助的方式也可以,何必要领养呢?”李世真青涩的倔强很有些可爱的意味,“领一个陌生人进家门成为亲人,不是太可笑了一点吗。”


徐伊景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服务员打断了,年长的女人随意的点了两听苏打水,也没有问李世真的意见。


“我想要你成为的样子,”徐伊景接着李世真的话聊了起来,“达到那个要求的第一步就是脱离贫穷的环境,去掉贫穷的原罪,如果资助你让你变成一个有钱的穷人,对我来说更没什么必要。”


李世真眼睛通红,“现在是在看不起穷人么?”


“看不起的不是穷人,而是以为自己有尊严的穷人,”徐伊景吁了一口气,“总是觉得穷也没有关系,自我安慰还有忠实的感情,因而产生了可笑的骨气。其实穷人之间靠情感来维系的关系远远不及用金钱来维系的关系稳定。”


“这很……荒谬。”李世真向后靠去,她开始考虑要结束这段不愉快的对话。


“简单举个例子,看过很多中了彩票的穷人夫妻因为分赃不均而闹到离婚地步的事情吧?反而被吹捧的爱情都是豪门之间出于利益的联姻。”


李世真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一时间也难以反驳,“可是……”


“没有那种可是,”徐伊景摆了摆手,“既然今天你坐到了这里,说明你完全理解金钱的好处,我需要的是你的结果。”


“成为你就是变得没有人情味吗?”李世真咬了咬嘴唇,“这种未来不会让我特别愉快。”


“或许吧,”徐伊景没有完全的反驳她,“但是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李世真最开始的时候的确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但徐伊景令她感到难堪,因而便技巧性的托付在礼貌的说辞上,“您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个重大的抉择。”


徐伊景把两瓶苏打水都拧开,一瓶放到李世真的面前,“我不会帮你分析,对我来说这是个再容易不过的选择,因为我完全看不到站在我的对立面会有什么好的前景。”


她给了李世真在命运抉择面前犹豫的机会,但那种坦然的神情证明她相信李世真会做出她喜欢的那个决定——即便李世真并不喜欢徐伊景这个人,但她必须得承认,徐伊景身上有让人相信并且同道的气场。


“我的耐心快消失了,”徐伊景举起手招来服务生,“在我付账之前,给我这个答案。”


李世真这才显出一个孩子面对大事的慌乱模样,服务员的脚步声像是步步紧逼的重压,她不得已的,在搅拌匙碰撞瓷杯的清脆声中鬼使神差的下了决定。


“我跟你。”


TBC

不负如来不负卿(卿涛)

丁先生不养花:

“怎么判断一个人已经不爱自己了呢?”
董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晶莹剔透的杯体中,冰块上下沉浮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杜松子和柠檬片混合的香气,微甜和微酸的味道在到达味蕾之前先刺激了记忆神经,那些想忘掉的事情居然这么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董卿原本是不喝酒的。
一旁的小撒不知道她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愣了半晌没有搭腔,董卿又问了一句,“这世间的感情,为什么不能善始善终呢?”
小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突然想到一个人跟自己说的另一番话。
“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
董卿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董卿总觉得自己不会爱人,不然前几个男友也不会这么草草分手。她一向觉得事业大于爱情,大概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另一半有这么强的事业心。
董卿不觉得是他们的大男子主义,只觉得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不够好。
一次下班后的小聚,董卿无意中说起这件事,说完也就当玩笑自嘲了一下就过去了,回家以后才收到周涛发来的短信,“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不懂得珍惜。”好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眼泪也这么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开始若有若无的打探起周涛的生活来。饶是同一个电视台的同事,其实原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周涛是电视台的台柱子,高高在上,而自己只是一个新人,不被排挤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她知道周涛刚刚离婚,“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不懂得珍惜。”这句话是说给董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来二去,两个人竟有些惺惺相惜。

董卿是个很温柔的小姑娘,很多时候都只是微微笑着站在一边,也不说话,没有人能猜透她的心思。
周涛不同于台上凌厉的台风,私下里也爱笑爱闹,或许是知道了董卿的几段感情经历,没来由的有些心疼,便总是喜欢带着她。
“董卿,下班一起去吃饭吧。”
“董卿,周末去逛街?”
“董卿,同事聚会一起走吗?”
董卿总是不说话的点点头,周涛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烦人了。
“董卿,你是不是不耐烦了。”
“啊,没有啊,涛姐,”董卿端着茶杯的手一抖,“我只是,怕说错话。”
毕竟做的是媒体工作,一切都在摄像机下清清楚楚的摆出来,董卿不愿与人交恶,所以宁愿不说话也不说错话,只是也硬生生得了个清高的评价。
“你什么都可以与我说的,”周涛拉过董卿的手,董卿一抬头,撞进了周涛的眸子里,这个女孩子长得太过好看,却又不让同性嫉妒,明明有很高的才能,也不会轻易的炫耀,周涛竟然暗暗生出要保护她的念头,“别叫我涛姐了,太生分,就叫周涛吧。”
董卿应了一声,嘴上不说,心里却落下了信任。

“要不要在一起试试。”彼时周涛倚靠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董卿在昏黄的灯光下,系着围裙收拾晚餐,偷偷排练过一万遍的话说出来都没有想象中漫不经心,第一次站上春晚的舞台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董卿拿抹布擦干净桌子上最后一块菜渍,“好啊。”
欣喜来得太过迅速周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站起身,挠挠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来帮我把围裙解了。”董卿看着周涛不知所措的样子,笑了出来。
解围裙的时候手一抽,环抱住董卿的腰,以前没发现,她居然这么清瘦,周涛把头埋在董卿的后颈,呼吸间都是让自己欢喜的味道。
“咱们去看场电影吧。”
电影的内容已经差不多忘了,只记得黑暗中一直紧握的彼此的手,和最后那个蜻蜓点水般颤抖的吻。

像之前的每段感情一样,一开始总是甜蜜而幸福的,董卿甚至开始觉得,周涛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两个人有很多相似的兴趣,看书,音乐,电影,有一回生日,周涛直接带了董卿飞去百老汇看了场她日思夜想的音乐剧。散场的时候,甚至不用像在国内一般假装疏离,看到她们彼此紧握的手,周围的人也都是有礼貌的笑笑,带着祝福的味道。
回想起那一年,真是爱情与事业双丰收。
只是彼此都没有想到,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自然也免不了有狗仔。
当台长把偷拍的她俩牵手拥抱的照片扔在周涛面前时,周涛的重点居然是前面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挡住了董卿半张脸。
“你们这样,只会互相影响彼此的前途。周涛,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知道和做到,明明就是两码事。
大概因为自己当初的告白显得太过随意,所以这段感情也结束得如此仓促。

“董卿,分手吧。”
“为什么。”
“我明天就会搬走。”

小撒提出要请她喝一杯的时候,董卿内心其实是拒绝的,但拗不过对方再三的请求,也只能答应了。
“怎么判断一个人已经不爱自己了呢?”
一杯酒下肚,董卿觉得自己的脸也渐渐得红起来。喝醉多好,可偏偏就是醉不了。
“送我回家吧,明早还有节目。”董卿说。
刚出酒吧某个人的短信就进来了,“她还好吗?”小撒回了两个字,“还好。”
“小撒,如果她问起来,你就告诉她,我已经不爱她了。”
小撒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露了嘴。
“仓央嘉措的句子,也只有她念起来才好听啊,”董卿走在前面,自顾自的念叨着,“不负如来不负卿。”
小撒看着董卿的背影,那么骄傲又那么孤单。
他知道她们都还深爱着彼此,她们彼此也知道。

“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吗?”
“第一眼就喜欢的人,要怎么做朋友。”



【卿涛】樱花树下(8)

立世无痕。:

-私设时间线,小狮子终于绷不住了


-今天的第二更, @Emo苏 苏狐脑洞成品第一弹,感恩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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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着董卿的周主播有一瞬间后悔。太近了,她的卿卿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身子前倾,俊俏的鼻尖都要戳上她的脸颊,精致的面容上还化着做节目的妆,生生让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周涛,你说说你,这么多年也不谈个男朋友什么的,是不是心里有人?”


董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闺中蜜语般的话,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听在周涛耳朵里就像是什么秘密被爆了光。


她瞅着近在咫尺的卿卿,抿了抿唇,脸上的温度蹭蹭地飙。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


董小姐微微偏了头,一只手顺着周涛卷起袖子的胳膊往上爬,指尖慢慢地划过去,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掌心再覆上


“你该不会初吻都在吧?”


周主播微微瑟缩,脚跟还没挪开半步,突然肘弯就被圈了个结实。董卿手搂了她的腰背,将她困在自己与厨房台面之间。


周涛僵硬着身子,试图站直腰板端起气势,微一抬头才意识到,她的卿卿个子这几年蹿了不知道多少,早就不是自己能揉着脑袋的小姑娘了,尤其踩着那高跟,瘦高挺拔还得低头看自己。


这孩子…周主播想横眉立眼地瞪过去,却在笼着自己的阴影里慌成了个大红脸。


董卿的体温隔着衣服不容忽视的困着了她,不论是扣在她腰后的手臂,还是紧紧贴着她的大腿,都让周涛的心没来由的狂跳起来,扑通扑通的,甚至让她担心卿卿会不会听到。


比起她的慌张,董小姐倒是从容不迫得很。从嘴角到眼中,全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见周涛连耳尖都开始泛红,更是在她脸颊边磨蹭着,纤长的睫毛都要贴了上去。


周涛咬着唇,垂了眼,偏生说不出半句话。这不说话她都端得岌岌可危,万一一开口就是没底气的“卿卿~”她非得给自己羞得第二天上不了班。


董小姐可不管这些,也不催,也不恼,享受着那柔软的腰身完美贴合她掌心的感觉,她能用指尖感知周涛每一次呼吸带动的细小肌肉动作,仅是这样她的心就已经飘飘然。


而这可要了周涛的老命,卿卿轻划的指头一秒击碎了她酝酿半天的话,还有洒在脸颊上的若有若无的呼吸,搞得她比主持什么大型节目都紧张。


卿卿这孩子…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与记忆里那个只会缠着她要酸奶撒娇逞能的小家伙,完全,不一样了。


周主播紧张之余多了一点儿说不清的委屈。


这都长成大人了,能把自己圈死在怀里了…


周主播感觉又多了点儿说不清的绝望。


 


董卿的手不规矩地上移,细细沿着肌肉的走势,不紧不慢地滑过周涛的后背,又重新捏住了她的肘弯。


腰臀抵在厨房的台子边,再躲只能钻董卿怀里了,周主播颤抖地吸了口气,准备和她的卿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好好谈谈。


“卿卿…”


一开口声音都打了颤,黏糊糊的跟撒娇一般的语气让她想把自己舌头咬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这孩子搞得邪门了。


“咳…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董卿听到那声裹了糖霜般的昵称嘴角翘得过分,眯着眼一脸饕足的模样让周涛飞快的挪了眼,权当没看见。


各种策略在周主播脑子里刷刷地过,眨了眨眼,眼里漫出充满母性的温柔,好一个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周涛,你给我装。


小狮子可不乐意了,干脆用手臂揽住周主播细软的腰身,连着胸口都一并压上,眼底一闪而过邪气被尽数藏好,换上那副可怜相,弯了腰,唇瓣堪堪蹭过她轮廓分明地下颚骨,将脑袋往颈窝里埋。


董卿柔软的胸部挤压着她,下巴被过于柔软的唇瓣一触,她又条件反射地想缩,结果身后的手臂揽的更紧。周涛嗅到了成年人的危险气息,可卿卿看她的眸子里全是纯良与无辜。


推,还是不推?


“是啊,有心事呢。”


周涛,你喜欢装,我也装给你看!


小狮子替她做了决定,眼睛微微眯起,皱了皱鼻,当真为了什么苦恼的模样。


原本因为这样暧昧的姿势而气息不稳的周主播立刻稳住了呼吸,头一次将视线准确无误地挪回黏在她身上的人上,满眼关切


“怎么了这是,谁惹了我们小祖宗了?”


小狮子努力忍住想翻个白眼的冲动,撅了撅嘴


“我可是来跟你咨询感情问题的,你都没回答我问题。”


什么问题?


周涛再一次展示了她前所未有的惊人反射弧,然后…两抹飞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她的脸颊,看得董卿赶紧咬住自己舌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笑出声。


很快,二十八岁都没谈个恋爱的周主播自以为敏锐地反应过来,她的卿卿有喜欢的人了!


“有哪个男生入了卿卿的法眼,还要卿卿来咨询我了?”


她抿唇挤出个微笑,温柔明艳又动人,完美得可以直接录节目,可脸颊僵硬的肌肉出卖了她一丝丝的勉强。


卿卿…有了喜欢的男生啊。


她当然知道董卿长得漂亮气质又好,水灵灵的南方姑娘,男生哪个不是我见犹怜,只是这突然的,真知道了卿卿有了心上人,还是不对味儿的很。


周涛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咽下了一口黄连,从嗓子眼苦到了胃,就跟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被人压了块石头,闷闷地让她觉得哪都不舒服。


 


董小姐又好笑又憋屈,周涛这是真傻还是装傻,自己当年怎么就觉得她聪明的不得了了?小时候不说还以为自己高中大学了她总有点儿明白,合着这半点儿不明白还为她守身如玉了这么多年呢。


真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都不知道纯情和蠢哪个词儿更合适。她在心里忍不住想给周涛鼓掌。


“我可不能说,他比我大挺多,我怕你跟我爸妈都不同意。”


撒娇卖萌装委屈,董小姐从小对着周涛用到大,信手拈来不用思考,眼睛里都开始蓄了水光。


周涛心里的石头往下沉了沉,又难受又着急。


卿卿这是看上了个什么人啊,怎么从来不跟自己说,这一说就想着见家长了,得是多认真的?可让卿卿这么苦恼的男人也不靠谱呀,她都没见过怎么放心把卿卿交出去。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个比一个的爆炸信息,小狮子已经换成了两手环抱她的腰,手掌在那细软小腰上又摸又捏占尽便宜,接着抬头就是个寻求安慰抱抱的可怜表情,只差挤出几滴眼泪。


周涛抬起的手只好尴尬地垂下,拍拍弯着腰缩她怀里的人的单薄后背。


“别怕呢,姐给你出主意,把把关,叔叔阿姨那里再说。”


周主播强行把自己心底涌起的一波一波糟糕感觉给压下去,脸上那硬撑起一派春风带暖的和煦微笑,配个音乐就活像她在搞什么下乡慰问贫困学生。


躲在周涛怀里的小狮子正享受着温香软玉的舒服,一听这人还在可劲演着知心大姐姐呢,脚一挪差点儿崴了自己的高跟。


“这可不成,你先和我说说你初吻还在不?”


拍着她背的手动作一滞,连带着在头顶的绵长呼吸也顿了顿,此外再无声息。


呀,是不是玩大被发现了?


董小姐的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是站直了换个路数还是再往下听听她心跳时,憋了半天的人总算憋出了个声,带着种破罐破摔的生无可恋


“在……嗯……”


 


“那我可给你说了,愁死我了这人,我喜欢他可好多年了,他现在是工作稳定,房子也从爸妈那搬出来了,我心里跟猫挠痒痒一样。”


董卿恋恋不舍地从周涛怀里抬起头,站直了身子,嘴角翘起甜蜜的幅度,眉眼里还真带点儿愁。眨巴着勾人的眼睛,盯着她这好姐姐快要崩不住的表情。


哟,还能装呢?不愧是现在央视最有前途的新星主持人,面部表情控制得顶好顶好的。


“卿卿,你不是要和他同居吧!这不成!可不是过家家,你甭问我,问我我也不能答应。”


周主播的表情可谓瞬息万变,都没空担心自己那点儿不敢为人所知的小情绪了,一心想着自己好生带大的小狮子绝对不能这么随便的被人糟蹋了。


董小姐绷着严肃的表情,觉得亏自己在上戏这几年没白学,不然她早得笑出眼泪,哎哟,她的周老干部都露出私塾先生那幅教育人的严肃表情了。


周涛感觉自己脑仁一抽一抽的疼,瞅着董卿的表情希望能看出点玩笑的端倪,然而没有。她这颗心都在颤儿,这是个什么事儿,一整年跟自己同吃同住工作就隔几个台的孩子,说情窦初开就情窦初开,还喜欢个年纪大的男人,还想着要同居……不成,这绝对不成。


卿卿招桃花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她真不知道这天来的这么突然,这桃花还是如此,嗯,让她措手不及。



Demian【番外二】

大大是安利读书的好手

ivyyyyyyyy:

我已经听到了GPA的哭声。😊听到几首情歌后又又又忍不住了。请原谅我的意识流抽象车。


友情提示:真的是日常 真的没剧情 真的没高潮。 如果您是第一次看我的文章,建议从正文的【一】起看,错过她们的心路历程直接跳番外可能会有些ooc和无聊。


这篇的BGM太难找了 王若琳的I Love You或许勉强可以http://music.163.com/#/song?id=5145730


前文链接:Demian【一】: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efbea50


               Demian【二】: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effda1e


               Demian【三】: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f035a3f


               Demian【四】: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f0844e9


               Demian【暂完】: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f0c72d0


               Demian【番外一】:http://ivyyyyyyyypapapa.lofter.com/post/1e396aa9_f138492


啊剁了我的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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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真是个不可挽回的失误,她的存在,她的介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徐伊景对自己说。


徐伊景一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失误,而她的不作为放任扩大了这个失误。徐伊景是慢热的,这个失误的回味也是缓慢的。它尝起来像黑巧克力,原先是苦的,而后是苦甜相间的,最后苦味散尽了,只剩下无穷无尽、日益膨胀的甜味。


戒指已经戴上了,不安与疑虑也不管不顾地丢掉了;不再有思前虑后和左顾右盼,只想着过好眼下的生活后,徐伊景彻底陷入了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失误。




秋天的福冈是多色的,说它是杏黄,又带点红色与橙色,徐伊景其实早已看腻这样的福冈。进入初冬和年关之前,日韩金融的业务繁多起来,原先每周一次的例会也增设成了两次。


幕布上映着上一季度的财务报告,会议室里暗沉沉的,只有投影仪亮着气体一样的白光。凑近看,那镜头前像有无数只挤在一起扑扇的白色飞虫。


“下一季度开始后要逐步收回对楼市的投资,现在的实业除了科技类,前景都不是很好。”徐伊景端直地坐在长桌一头讲道。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圆珠笔,一下一下轻而有节奏地打在桌面上。


“日本的金融业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在它崩塌之前,我们要找到风险最低的后路——”她继续道,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着亮了起来。徐伊景空着的一只手拿起手机,见是李世真发来的消息。


“代表,在忙吗?刚刚在杂志上见到轻井泽町的图片了,实在太美,等我们都有时间了再去旅行一次吧?”消息上说道。


李世真公差去东京已经三天了,明明仍在一个国家,却总忙得像有时差一样的对不上话。这样突然的问候是让徐伊景暗喜的,但她怎么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只看了一眼便又放下手机。她认为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大可在例会后再回。


“我们要找到风险最低的后路,日元走势不好,下一步该是——”徐伊景继续讲道,手机又亮了起来,她克制着拿余光去看屏幕——


“对了代表,昨天见的西班牙客户送了我一本聂鲁达的诗集,开篇有一句我很喜欢。”又是李世真的消息。


徐伊景的暗喜变成了轻微但深刻的紧张,她夹着圆珠笔敲打桌面的节奏不由的快起来。但她仍板着脸笃定地分析着:“下一步该是盯紧外汇市场……”紧下一秒,手机仿佛刻意逗她似的再一次亮了屏幕。


徐伊景是绝不想去看的,但她的目光总爱脱离大脑的控制。


我想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短消息上这么写着。


徐伊景敲击桌面的笔停在半空中,她的拇指按上圆珠笔的揿钮,揿钮发出咔嚓一声响。


徐伊景的心也咔嚓一声响。


她的脑海中空白了片刻,又顿时构想出李世真捧着手机输入这一行字的得意而含笑的模样,正在为自己的又一出诡计沾沾自喜吧。


而这出诡计无疑是成功的。


徐伊景不可自控地在心里描摹出春天、樱桃树和李世真的脸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带着这个笑连同那些想象走神了好几秒,猛地反应过来时,立刻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余笑。


她看到一左一右坐着的两列员工齐刷刷地盯着她看,两列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徐伊景的笑便一瞬间僵在唇边,她迅速收起所有表情,抿着嘴仰起脸。


“盯紧外汇市场……”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着,只是手指尖夹着的圆珠笔又更快地敲打起桌面来。


这是她今天的第一次失态。




“先好好工作,等你回来再谈这个。”结束会议后,徐伊景一个人立在会议室的窗边回着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后添道:“一切小心,注意安全。”


而后她放松地望向窗外。阴了大半日的天终于在下午的最后时刻下起小雨来,细雨打进秋日福冈的黄、红、橙中,像把三个颜色搅在一起,又添了一点烟雨蒙蒙的灰色。


街上的行人稀稀松松的,一个孕妇和她的丈夫推着婴儿车等在红绿灯处,她的丈夫打着伞,孕妇手里还牵着一个已经会走的。几个人连着婴儿车挤在一把大伞下。这样的画面容易使人想起家庭、爱人一类的词汇。


秋季的天暗得真早,徐伊景想。


秋季的李世真出差得真久,徐伊景又想。


然后她看见一个纤纤长的人影走过来站在伞后,脸先是被伞遮着,只露出半边身子。绿灯亮了,孕妇一家和他们的伞便一齐向前走去,后面的人影整个地露了出来——是李世真。


李世真没打伞,穿着驼色的外套,把内里卫衣的帽子竖起来遮着脑袋,手里还拖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行色匆匆地穿过马路,在大楼下徘徊起来。


徐伊景居高临下地盯着李世真思考了几秒,摸了摸手机,又放回口袋里。她穿起外套向下面走去。


下到底楼的时候,李世真已经立在门廊那儿避雨了。见徐伊景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立刻兴奋地笑着叫道:“代表!”声音大得简直突兀。


徐伊景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去,李世真仍有些兴冲冲地嚷着:“正想打个电话看您现在有没有空呢,您就下来了——没打扰到您吧?”


“怎么突然回来了?那边都还好吗?”徐伊景走到近前来问。


“提前结束了,其实我给您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下飞机了。”李世真脱下外套拍了拍,轻快地答道,“本来应该先回社里放一下资料,再回家把行李放了,但是突然——”她把外套叠起来挂在胳膊上,抬脸看着徐伊景。


“好想见面。”李世真笑着说。


她笑得坦坦然然的,又藏着一点羞怯。她这么说完后有些扭捏地低了下眼睛,又很快抬起眼来,继续笑嘻嘻地咬着嘴唇看向徐伊景。徐伊景也看着她——外面的雨轻飘飘的,打湿了李世真额头前的几缕头发;那几缕湿润的头发就那么荡在她眉间,她的眉毛和睫毛也都湿了,闪着一些黑亮亮的晶莹的光。大概是气候实在太过湿润,李世真原本就水汪汪的眼睛现在更像是蒙上层水汽似的,透着清冽的薄雾一样的颜色。她就这么笑眯眯地用这对眼睛盯着徐伊景,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


徐伊景记不得,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年轻的爱情是什么滋味。但如果一定要她描述的话,她认为就是此刻,就在李世真清水薄雾般的眼睛里。


“刚从地铁里走出来突然就下起雨来了……”李世真颇有些抱怨道。


“世真呐。”徐伊景打断她,她抬起一只手绕过李世真的脖子,轻轻搭在对方肩上。她还有些顾忌着周遭可能进出的员工。


然后她的心事就像被看透了似的。李世真任由手里的外套掉落在地上,她默契地结结实实地拦腰拥了上来,带着那股香香软软的湿气。


糟了,会被人看见吧,徐伊景在心底叫道。她的一只手仍僵硬地搭在李世真肩上,另一只手半抬起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的鼻尖抵着李世真的脖子,那股湿气更香软了,有点像雨后青草和花卉的味道,又夹杂着李世真身上本就有的舒心的气味;她感觉到李世真的潮乎乎的头发贴着她的脸,凉凉的,又光滑的,在她心尖上滑来滑去。


“代表,我也很想你。”那凉凉滑滑的发丝擦过她的面颊,李世真两手牢牢环着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声吐气。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李世真是,李世真的那股气息是,连LED灯闪着的光圈都是。


那就尽管让人看见吧,徐伊景对自己说。她半抬着的手继续向上揽住李世真的腰。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次失态。




“就要结束了,上去坐一会儿,等等一起回去吧。”半晌,徐伊景先松开胳膊,语气平淡地说。


李世真便被领到了办公室,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乌漆墨黑的。她伸手要去摸墙上的开关,却一下被按住手。徐伊景一言不发地将她抵在门上,在黑暗里深深地看了她许久。


“世真呐,”徐伊景长叹了一声开口道,“轻井泽町的确应该在冬天去。”


“为什么?那边好像不太下雪吧。”李世真愣了愣,疑惑道。


“十一月到新年之间,那边的教堂会有光之祭典——就是类似于,点着许多许多蜡烛……”徐伊景继续解释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日本的年轻人喜欢在那儿举行婚礼。”


李世真顿时笑起来,笑得她不得不挣脱开徐伊景,再拿手去捂住嘴。“代表是说和我去那边结婚吗?”她边问边笑着收紧喉咙,好像下一秒就会叫出来似的。


既然这个人已经是个不可挽回的失误,那么就不必再做无意义的补救,徐伊景为自己开脱。于是她又更近身上前,用审问一样的语气讲道:“世真你,还没有告诉我,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是指什么事?”


然而李世真一眼看破她半吊子可怜的威严,李世真拉住她大衣腰间的带子,两个人踩着高跟鞋磕磕绊绊地往一边撞去。


门边墙角靠着一面立地全身镜,她们摇晃着撞在镜子上,李世真还吃痛地轻叫了一声。徐伊景贴着冰冰凉的镜面,这一撞仿佛将她和李世真一齐带到镜子里的另一个复杂的世界里去了。又是潮湿,又是干燥,又是冰凉,又是火烧,又是漆黑,又是明亮。


她们从镜子里的世界坠出来,又跌进沙发里。徐伊景模糊的意识只认识到两件事——沙发真软,李世真真甜。她们像生长在一起的树,明明处在没有阳光的暗室里,却忽然茂盛,忽然勃发;一把火烧起来,没有把树的枝丫烧掉,反而更烧起树的渴望来。她们好像随处都能开始,又随处都不愿意结束。


她们最后一齐从沙发上摔下去,李世真情不自禁地咯咯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关切着:“代表您没事吧?没有摔痛吧?”她拿手垫着徐伊景的后脑勺,又收紧胳膊拥过来。


徐伊景不答话。这是她今天的第三次失态,并且这次失态的时间有些久,久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虽然说事不过三,但这个失误和这些失态还挺让人享受的,徐伊景昏昏沉沉地想着。她偎在李世真胸口,轻轻拉过扔在沙发上的衬衫披在李世真裸着的肩膀上。


“变冷了。”徐伊景开口道,她又把脸贴得更近了些。


她只听到两颗心脏在黑暗中扑通扑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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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张图后我觉得我不能不写。🙈 


为了美到让人绝望的uie点个赞吧谢谢~

For_이요원:

卧槽卧槽!!腿!腿腿腿,那是什么玩应儿!那是腿么?还有就是,小兔砸,咋回事?大宝天天见啊😆

【卿涛】荒原

写的真好。

江湖夜雨:

*首发微博,略做修改


*感谢给我带来无数脑洞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课


*OOC有,谨慎食用


*感谢阅读




死去的不是爱情, 


死去的是我们自己。   


最初的单纯  


废止在欲望里,  


忘记自己在另一种忘记里,  


纵横的枝条,  


为什么活着既然有天你们会消失不见?(1)


 


世界上最微妙的关系大抵就是前女友三字,首字出口时似乎应该咬牙切齿带着点恨意的,可后面的两个字又无端带着点暧昧缱绻,即使没什么也生出点藕断丝连的情愫。


14年年末董卿从美国回北京看到接机的人时,突然想到这句话。


真是因果循环,十二年前和十二年后接机的竟然是同一个人,只是身份几经变化心境也变了,彼时刀刀见血的对话全被沉默取代了。


周涛从她手中接过行李,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鼻梁上还架着巨大的墨镜,声线慵懒得像美国东海岸的季风:“你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说出口的也只剩一句你好了。


“你好。”


 


02年从上海来到北京,南方带着温柔水汽从太平洋而来的湿润暖风被冷冽的料峭寒意所取代,几乎是抛弃了一切从头开始,义无反顾地切断自己的退路,头也不回地来到陌生的北国。


“你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凭什么敢只身闯荡?”那天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迎接自己的女人伸手接过她的行李,审视性地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普通话咬得字正腔圆语调柔和,说话的内容却并不友好。


“一腔孤勇罢了。”她记得自己笑得不卑不亢,直视着那个人的眼睛,毫不露怯地对视。


“真傻。”那个人于是笑了起来,“何必呢?”


何必呢?


可你不也是这样,从温暖的南国飞到这片是非之地,咬着牙坚韧不拔地留了下来,什么都没能赶走你,凭什么断言我不能。


“每年这么多人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我见得多了,高呼着追寻理想而来的年轻人不计其数,真正留下的能有几个?”


她皱起眉头,刚想硬邦邦地反唇相讥就看见那人在灯光下微微挑起眉笑了起来:“不过我之前跟他们打赌时倒是赌你会留下来。”


“为什么?”这次轮到她反问了,双手抱胸在那片冷冰冰的金碧辉煌下问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当做赌注。


“因为你很像我啊。”女人温和地冲她扬起嘴角,她长着一张无论摆出怎样的表情都没法尖酸刻薄的脸,天生的温柔宽和,和说出的话并不相配,“你不知道吗?”


她于是也笑了起来,微微后退一步,站成一个对峙的姿势:“您可真有信心。”


 


但那时尚且还是能称得上喜欢她。


“我尊重一切敢放手一搏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奋力向上的人。”周涛将自己领向办公室,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不发出任何声响,小腿绷出优美的弧度,如同南方四月的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但所有半途而废的人都会被我嘲笑。”


“您对每个人都会这样说?”董卿跟在她身后,寻思着自己该找个机会向她学学怎么穿着高跟鞋无声无息地走路,听到她的话时漫不经心地挑挑眉,“还真是坦诚。”


“那可没有。”女人走路的节奏有一两秒的停顿,“我只是尤其不希望你半途而废而已,你来时我就说过,你很像我。”


“这算不得夸奖。我可不会是那种对后辈尖酸刻薄的前辈。”


“我也不会是那种对前辈反唇相讥的后辈。”走在她前面的女人看不出半点架子,“看过你的履历,很精彩,见过你的真人,更精彩,只是和履历不太一样。”


“这倒是夸奖。”她从善如流地接受这一评价,“您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敬语用得太假惺惺了。”周涛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不怀好意的称呼,“或许我和你想的其实完全一样,只是对你不一样而已。”


“针对我个人?”


“你不也在针对我个人?”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住,将行李交还给她,“到了。你的办公室。”


“进来坐坐?”


“三个月没人用了,里面全是灰尘,就算你想请我进去喝杯茶,洗杯子擦桌子都得用一小时,我可没这个兴致耗下去。”


“那可真遗憾,下次一定要来这儿喝杯茶。”她笑得像一张面具。


“今天要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要是能再见的话就来喝茶。”


周涛向她伸出手,骨节分明十指纤长,而她同样伸手握住,礼貌地对女人笑了笑。


松开手时她们都笑得心怀鬼胎,头也不回地向走廊两边走去。


她握得可真用力,虽然自己也不遑多让,手指与手指纠缠,几乎要嵌进彼此的骨肉里,勒得生疼,像是用尽全力地要在对方手上留下什么印记一样。


真幼稚。


 


她后来上了很多访谈节目,翻来覆去地谈自己的奋斗史,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这段往事一笔带过,至于那个第一个伸手接过她的行李领她走向办公室和她握手的女人,则绝口不谈。


也没什么必要提起,空给人一些央视两大花旦初见时就针锋相对的想象空间而已。


何况说真的,那时她还是喜欢周涛的。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不喜欢虽然说话刻薄但却直来直往坦诚相对的前辈呢?即使那个前辈一直言之凿凿地说着两人相似的话。


倒也不是相似,她清楚地看到她们性格的全景,周涛紧紧盯着天性中的交集——或许是因为此前和她在这部分有交集的人太少太少乃至从未出现,而她看到的更多的则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的部分,就像两人的办公室,在楼梯的两边,怎么也走不到一块去。


谁和谁相似呢?跟个笑话似的。都是独立的个体,就算经历相似性格有部分重叠野心似曾相识,那又如何?刨去这为数不多的交集,剩下的都称得上迥异。


“人们常说我和周涛很相似……”她眼神真诚笑容无辜,看得人不得不信,“其实那只是在台上的感觉,私下完全不同。”


对,私下完全不同,你何必盯着那为数不多屈指可数的相似点死追不舍呢,给了自己一个错误的期望值,自以为相似相知心心相印,最后只是自作聪明自寻烦恼而已。


看我处理得多聪明。


 


“能说出口的思想都是谎言,不可言说的东西较之言语表达更加扣人心弦。”


大学时公选课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教授向他们如是讲课。


从那时起她总是怀疑自己的工作,能说出口的虽不至于都是谎言,粉饰太平的总不少,那自己又算是什么?谎言传播者吗?


骨子里不喜欢热闹,却又要常常走到灯火下,靠人工制造出来的烟火气息给自己一点走下去的勇气,借着金碧辉煌的灯光将内在的凉寒一点点驱散。


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虚妄的灯火是假的,语言是假的,欢呼喝彩热闹喧嚣是假的,人们熙熙攘攘舞台张灯结彩,但熙熙攘攘和张灯结彩也是假的,甚至连看到这些时内心慢慢升腾起的安慰和幸福也是假的。


只有握在手中的话筒和脚踩着的舞台才是真实。


然而这真实于事无补,话筒是传播谎言的工具,舞台人声鼎沸却也冰冷至极——甚至可以说,当晚会结束时,话筒沉默下来,舞台的灯光渐次熄灭,这只有她才能切身体会的落差比台下人群的散去更能反映人间冷暖。


说到底,这么多年了,主持人也不过是戏子一个好听点的称呼而已,还不是要面对人去楼空人走茶凉,而悲切无人分享。


或许是因此,她决定找周涛谈话,毕竟那时她还喜欢她,觉得是个可靠的前辈。


 


那次谈话前她将办公室认真彻底地打扫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灰尘才发出邀请,周涛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她刚好泡了一杯正山小种,水雾袅袅升起,办公室所有的灯都开着,像是徒劳无力地掩饰夕阳西下的事实。


黄昏——董卿没法喜欢这个时间段,她总觉得惶恐,白昼将尽而黑夜未至,像等着一个漫长的早已知道结局的判决,判决本身不值一提,但等待遥遥无期,揪得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过来陪着自己,没有人的话就得打开所有的灯,制造点虚假的热闹,以此生出虚妄的安全感。


所以周涛到的时候她长舒一口气,伸手关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盏灯。


“坐。”她说。


红茶还是热得发烫,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上放着一盒马卡龙,要不是她们表情过于严肃,没准这能算场不错的下午茶。


“找我干什么?”周涛心平气和地坐到她的对面,没怎么化妆,看上去依然神采飞扬流光溢彩——当你能用这两个词形容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旁人对你“眉清目秀”的夸奖是一种贬损。


“聊聊人生。”董卿回答得分外老实,虽然她觉得这个答案浑身都是破绽,可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过当时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有什么理由和并不熟的她聊人生。


“那可真抬举我。”周涛笑笑,坐在她对面饮茶,“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周涛,”她抬眼看着女人,她可真好看,好看得让人有些嫉妒,却又生气不来,轻易就能联想起旧时的大家闺秀,饮茶时微微蹙眉,执着茶杯的手指纤细而有力,表情隔着雾气沉静得有些高深莫测,坐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你说,怎么走才能让高跟鞋不发出声音呢?”


——这个问题可有些奇怪,但她不太擅长单刀直入地命中话题核心,何况刚到北京时就想向她请教这点。


“多练练就知道诀窍了。”有片刻的停顿,“你的聊人生就是这个?”


“你觉得主持人到底是怎样的工作?”话题转换得太生硬了,要是面对的不是她的话大概此时已经紧张得没法继续谈话。


“取悦他人的一项工作。”


比她想象得更真诚一点,未经包装的语言最接近真实,毫无城府。


而回答还没有结束:“只要观众高兴我做什么都行,因为主持人的本职就在于此,取悦观众是工作的极大组成部分。”


“可你不觉得……”她欲言又止,轻蔑地笑了笑自己的心思,终于没说完。


“粉饰太平?”她看见坐在对面的女人嘴角绽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春天的花开,轻而易举地补上自己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


“对,粉饰太平。”


“有谁活得容易呢?”周涛说得漫不经心,她却听得惊心动魄,“都是要死要活累了一天回去打开电视,只要看的不是新闻,有谁在乎是否粉饰太平?生活本身已经这样了,看个节目还不能带来任何轻松愉悦,你觉得这样对观众好吗?”


“但……”但不是这样的,她想说,不是这样的,疲惫不能成为虚伪的理由,说出口的本已经是谎言,还要再冠冕堂皇地包装谎言,多么恶心。


可她无从反驳,周涛说的都对,人们想寻求的并非真实,看综艺频道的有几个不想看到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呢?


“不是太假了吗?”她最后讷讷地开口。


“只要观众高兴,真假有什么关系?”坐在对面的女人不动如山,声线平和如同温润的茶水,娓娓向她叙说着,“你很聪明,但是想不开。”


“这只是我个人的解答。”红茶快要喝完了,周涛单方面地进行交流总结,温和得像在教育小孩子,“你听不听自然是另一回事。但没什么事情是可以不付出代价的,站在舞台上,就必须承担角色,无论你认为这个角色有多荒谬。”


“还有,没什么事情是降低标准不能解决的。”


“你足够聪明,又很像我,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不过要是无法接受这种解释的话,大可以辞职,无需借助语言的工作多得是。”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出周涛起身要走,堪堪喊住她,“你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自我价值实现而已。”女人在她对面笑得像一只猫,拎起包站了起来,“茶喝完了,我先走了。”


“周涛。”


“嗯?”


“谢谢。”


(1)塞尔努达《死去的不是爱情》


 


只有看着的人活着  


总能看见面前属于他的黎明的眼睛,  


只有吻着的人活着  


吻到那具被爱举高的天使的身体。(2)


 


于是她坦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全未考虑合理性。


自己总是糊涂,电话号码都记不清,时间地点的记忆能力更是一塌糊涂,有限的脑容量全用来记台词或之前看过的电影了,她在电影里看见别人的故事,悲欢离合爱恨痴嗔比自己的更真切。


所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也记不太清。


甚至常常要上网去查自己的履历,看看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才能确定之前身处何方在做何事。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这段对话大约发生在2004年,周涛刚结婚不久,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她,微笑着说“没什么事情是降低标准不能解决的”。


而她直到多年后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在被问到幸福的定义时微微颔首,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深沉潭水:“大概就是降低标准吧。”


 


2004年全年都很忙,忙得常常不知身在何地,甚至不知自己是谁。


每天早上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手法熟稔地给自己化个淡妆,画眉描红扑粉底,镜中的女人眉清目秀精致姣好,却怎么都不像自己。


她偶尔会觉得委屈,感觉像一场大型的骗局,为了让围观骗局的人开心她甚至搭上了自己。


——我是谁?


 


她并不期望能得到什么回答,她自己都回答不上来,或许周涛可以,周涛比她自己更坚定地相信她是谁,言之凿凿坚如磐石。


所以她时常想到周涛,毫无来由地,在两首歌的间隙里,在日月颠倒的工作里,在北京的黄昏缓缓降临如同凌迟时,她时常想起周涛。


她和周涛见面见得不多,偶尔在楼梯的拐角处遇见,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着打个招呼,语气友好又疏离,然后走向各自的办公室,方向相反。


周涛走在台里的楼梯上时依旧无声无息,而她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在虚张声势着什么。


 


接到春晚邀请时董卿在租来的屋子里转圈,没有原因地大笑。


她笑得莫名其妙,这份邀请本来意味着她不得不将语言和谎言彻底划上等号,可她出乎意料地心满意足。


最高的舞台有最亮的灯光最多的喝彩最吵的喧嚣,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随后她给周涛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邀请她来和自己一起喝杯茶。


“好啊。”电话那边的女人爽快地答应,“我就来。恭喜啊。”


那天北京的阳光明亮得出乎意料,红茶泡得恰到好处,养在窗台上的吊兰抽出新的枝条,枝叶葳蕤。好像一切都在暗示着这是件好事。


为什么不是呢?功成名就,得偿所愿,打拼这么多年放弃这么多后终于站上万众瞩目的地方,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记得周涛问她为什么要北漂,在北京温暖的阳光下,喝着香气馥郁色泽醇厚的红茶,像每个尽职尽责和后辈谈人生的前辈一样问,你为什么来北京?


“因为只有借助些热闹的光景,我才能觉得不那么冷。”


“南方更温暖,阳光盛大,空气湿润,乔木四季常青,鲜有刀割一样的冷风,一年到头都有花开,为什么要抛弃这些热闹的光景到北京来呢?”


——为什么呢?谁说得清呢?


“周涛,你跟我说过的吧,”她抬起睫羽冲女人笑了起来,“主持人这种工作,本质上就是取悦他人。”


“只要能让观众高兴,做什么都行。”


“听上去很有职业精神,可我没法不怀疑这项工作的意义。最后我觉得我和观众只是各取所需,我喜欢为人瞩目的感受,而他们需要一个人恰到好处地把节目带到面前,既然如此就权当合作愉快,而北京是最能让我将这种合作完成得完美无瑕的地方。”


“在这儿我才能看到最高的舞台最亮的灯光最多的观众,”她眯起眼睛轻巧地笑,“他们想要得到最好的表演最棒的观感最尽职尽责的主持人,而我则需要前面的一切。”


“各取所需,多有契约精神的合作。”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需要这些的呢?”坐在对面的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有多离经叛道,依然颜色温和,一如她手中的红茶。


“起初是叛逆,我父亲不愿我这么做,所以这么做了。后来是理想,只要有人听我说话就高兴,所以这么做了;再后是野心,想站得更高,所以这么做了。最后是孤独,舞台和生活、台上和台下、开始和落幕的落差太可怕了,所以这么做了。”


“只有站上舞台的时候我才能确认我的存在,所有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揣摩的,所有做出的动作都几乎是条件反射。台下的人看着我,而我不看他们;我和选手谈笑风生,窥测他们的人生安抚他们的伤口,而他们对我一无所知;我喜欢孩子也喜欢恋爱中的青年,可他们为我带来欢喜后我的人生还是我的。而到了台下,那实在是可怕,我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处何方,不知语言的意义,怀疑这份工作,也怀疑自己。正如你第一次见我时所说,我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两年过去了,依然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话筒能让我忘记这些。”


“可你有没有想过,”周涛在她对面微微倾身,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话筒也是让你感觉这些的原罪。”


——我当然知道的。


如果我一开始没有见过那些声色犬马,自然不会感受落差。


甚至那些灯红酒绿都不重要,如果我一开始没有那么沉迷于话筒,也不会让自己的生活空白这么久。


我和同龄人走的路不同做的事不同见过的风景也不同,又怎么会有同样的收获?


——他们那些平凡、朴素、温暖而确切的小幸福,大概与我此生绝缘。


而你不同。你可以得到两者,话筒和生活,你都能拥有。


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一定有很多智慧吧。


不是我常常被人夸奖的小聪明,而是全局性地审视生活掌握自身的智慧。


可惜我始终无法像你一样。


 


“无论如何恭喜你。”董卿偶尔会觉得糊涂是个不错的属性,不想记住什么事的时候一句“我记性不好”就能糊弄过去,所以后来的谈话片段她全忘了,只记得最后周涛离开时客客气气地伸手和她相握,语气妥帖地说一句恭喜。


你看这人多狡猾,从自己口中套出了全部实话,却又不给出任何解决方案,最后一句四两拨千斤的恭喜,就能施施然离去。


偏偏奈她不得。


那些时候北京的风雪多猛烈啊,台里的水又深得探不见底,她不是天真幼稚,只是面对周涛时下意识地不设防备。


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也是草率了些。


大约是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变成自己的“前女友”的缘故。


 


05年的春晚她懒得去记忆,说不上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风发,只能算东升的旭日在正午前先给世人露出点光辉,以便为后来的光彩照人势出如虹做个铺垫,与她后来的风格还是无法相比,只是隐隐约约露出点锋芒初盛的样子。


记得的只有在后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制造话题,问几位同僚结束后的去处。而收到的回答里真正记得的也只有周涛说父母在家等着。


父母——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为此委屈得快要落泪,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固然是很好很好的,可今年她没法和父母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只有提到父母时她才会回到童年那个爱哭又倔强的小姑娘,明明是记性糟糕至极的人,却忘不掉淮北的小城、晨光中的跑道、不被允许看的镜子、轰隆隆地开往上海的绿皮车。


对了,即使是在童年,每年除夕都是在上海的。好像只有到上海才算过年,在她熟悉的南国里弄吴侬软语和热气腾腾的本帮菜里,她能随时听见父母祖父母热热闹闹的交流声,头顶的灯光不似这般辉煌却暖进人心,而自己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女孩,委屈的时候听祖母一句慈祥的“卿儿”就能破涕为笑。


而现在她在这陌生的地方,她自然是熟悉这片舞台这些灯光的,可和她印象中的上海比起来一切都渺远恍惚,像一场幻梦。


于是她又偏头看向周涛,女人笃定沉稳地站在她身侧,松松握着话筒,直视前方,瞳孔里映出一片光辉璀璨。


你看这人多无情,搅得人有苦难说委屈而不能流泪,自己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安安稳稳地站着,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更令人疑惑的是,明明和男友看起来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可总觉得若即若离,像是随时都能失去,而失去也仿佛无关紧要,并不会多苦痛。


可能是因为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懒得在除夕的晚上为自己留一盏灯,也可能是时日已久激情消散,没必要和以往一样腻歪着,但感情退却则是不争的事实。


董卿不太喜欢无人可爱的日子,爱过什么人后要她回归平静是要她的命,可又确实找不到可爱的人,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找些乐趣。


——这样说或许不太确切,工作中她尚能看见周涛。


当然这不符合逻辑,哪怕她理科糟糕至极她也知道在逻辑上这是说不通的,她因对男友感到倦怠而疲惫,却又因为能看到周涛在工作中重拾激情——哪有这样推导出的结论?条件错误分析荒谬结论怪诞。


一无可取。


 


那个晚上她和男友发生了一次争吵,争吵的具体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看,总是这样,她承认,她连记忆都懒得分给无辜的男人,但她确实记不清了,这不能怪她,虽然有些心虚,可她依旧觉得这不能怪她,她只是记性不好又糊涂而已。争吵过程大概是男人气势汹汹地指责自己不够爱他——这一点她倒是没法否认,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她清楚地知晓在事业方面她种下一颗香樟种子绝不会长出玉兰来,但感情方面,种下玫瑰花没准真能收获满手荆棘。所以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想要等男友冷静一下,总会冷静下来的,到了一定年龄,所有的焦躁不安歇斯底里都会在沉默中冷静下来,绝不超过三分钟。


然而她清楚地听到男人说当初自己接近他就是不怀好意想要搏个成功上位而已,现在功成名就了就过河拆桥,像是突然找到什么真相一样语气刻薄又过分兴奋。


她于是站了起来,昂着头与男人对视,良久突然笑了起来:“程先生真是看得起自己。”


拎包、换鞋、摔门而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后来董卿不得不承认,被周涛撩到这件事里,自己得肩负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她那天不应该出门的,心平气和地留下,好好把架吵完,为自己的人品和家教做个正名,从善如流地接受男友的道歉,然后再以模范情侣的样子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个解决方案未必十全十美,但比直接摔门而去要好得多,至少不用遇到周涛。


但那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罪过,全怪周涛。


 


她遇见周涛——换个准确一点的说法,她被周涛发现是在一家酒吧里。


当时她已经喝醉了,喝醉的人说话不可信,所以她只好相信周涛对这件事的叙述。


据说当时她坐在灯光昏黄暧昧的角落里,抓着瓶喝光了的酒瓶,口齿不清地背着诗。


“夜深忽梦少年事,西出阳关无故人。洛阳亲友如相问,潦倒新停浊酒杯。旧时王谢堂前燕,江湖夜雨十年灯。垂死病中惊坐起,故垒萧萧芦荻秋。人面不知何处去,一时回首月中看。乌云压城城欲摧,似曾相识燕归来……”


断句还很清晰,但平仄起伏对偶押韵全抛到一边去了,漫无边际地把这些年背过的古诗全煮成一锅大杂烩,带着酒味含混不清地背出来。


酒吧老板说开店这么久从未见过醉得这么有文化的人。


好像即使醉了也要端着,就算神志不清也放不下。


周涛那天本来只是和一个出国游学终于归来的朋友一起喝酒,被背诗的声音惊动后辨认出是谁,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小声喊她:“董卿、董卿。”


她趴在桌子上不看她,自己背自己的诗:“欲渡黄河冰塞川,相逢何必曾相识……”


麻烦有点大——周涛转头对朋友递了个歉疚的眼神:“我同事……要不,把她扔在这儿也不太合适,我先送她回去,改天再约?”


朋友倒是不介意,冲她笑着点点头,帮忙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搬上副驾座捆好安全带,隔着衣服周涛只摸到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像是那些精致漂亮的衣服全部都是凭一副骨架撑起来的似的。


——太瘦了。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评价。


 


她和董卿不熟,这是很自然的,存在竞争关系的两人再怎么说也难以亲如姐妹,何况年轻人是在职业生涯的半路才转到北京,像个比赛进行一半才慌慌张张起跑的插队者,她不应该喜欢。


她从年轻人的眼睛里看见过一股狠劲,为了达到目的几乎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狠劲——谢天谢地,良好的家教使她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能在二十九岁这个尴尬的年龄推翻一切从头再来的绝非善辈,野心必然如虎狼如烈焰,头脑必须清醒冷静又冲动炽热,不然凭什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立足?


但周涛觉得年轻人和自己很像,年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为了留在北京跨专业当警察,拿起话筒时眼睛里全是光亮,为了达成理想愿意付出一切。


在谈及人类劣根性的时候,加缪早就总结过,“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宁肯避免与他们来往。相反,我们常对与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我们并不希望改掉弱点,只希望受到怜悯与鼓励”。


或许这样说并不准确,而且未免太宽泛了点,然而周涛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在年轻人的身上看到自己旧日的影子,甚至没来得及发掘出她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一面,于是她急切地对她袒露心扉,甚至在她前来请教时没有一点拐弯抹角地就将自己所思所想教与对方,好像完全不担心会被学得干干净净乃至后来居上取代自己。


只是她在董卿身上寻到的不是相同的弱点,而是野心和困惑而已。


 


“董卿。”她驶过了三个红绿灯,在第四个前停了下来,过了堵车高峰期,即便如此北京的路上依然车水马龙,片刻耽误不得,她于是喊女人的名字,“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副驾座上的人回答她,还没有清醒过来,“我去你家。”


“你知道我是谁吗?”周涛笑。


“周涛。”这两个字倒是发音优美字正腔圆,听上去像块酒心巧克力,醇厚动人。


“你知道啊?那还要去我家?”


“就要去。”周涛总算有点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戒酒小组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可以要多无理就多无理要多任性就多任性,最可怕的是无理任性而不自知。


真棘手,她咂咂嘴,不知道她家的地址,只能把她带到自己家。


 


“到我家了,你别后悔啊。”周涛停车,扭头看副驾座上的女人,似乎因为倦了而沉沉睡去,但睡得又并不安稳,听到她的话时皱皱眉头,含混地回答:“不后悔。”


“能下来自己走吗?”


“你扶我。”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周涛将她那边的车门打开,开始后悔起初没给程前打电话,路云这几天不在家,虽说短暂地收留她一晚并无不妥,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合适。


不合适——只是普通同事而已,有什么理由将她带到自己家?


“周涛。”女人从车门处向她伸出手,她犹疑地将自己的手送出,年轻人踉跄地走出来,一个趔趄歪到她身上,她向下看了一眼,很好,还穿着高跟鞋,能走稳就有鬼了。


“周涛你别走。”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搁在自己肩头,尖俏的下巴嵌进颈窝,头发蹭着自己的面颊,说话时像是附在耳边,呵出的气刚好能拂过一缕垂下的长发,带着无理任性而不自知的酒味像大提琴发出的深沉悲鸣,“周涛你别走。”


她拉住了自己右手的中指,攥得紧紧的:“你不要走。”


周涛被酒气、些许她身上暧昧不清若有若无的香气和春日空气中浮躁的热气包围,忘了要从她手中挣出来,只听见头顶枝头一只红嘴蓝鹊扑棱棱飞起,发出一声古怪的叫,仿佛世界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哭泣。


“我不走。”她忘了自己是敷衍还是触景生情,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这样回答了,于是女人心满意足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我和程前吵架了。”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2)塞尔努达《死去的不是爱情》


 


痛苦的鬼魂,  


远远地,那些其他人,  


爱情里错失的那些人,  


像梦中的记忆,  


穿梭在坟墓间  


拥紧另一种空。(3)  


 


宿醉的后果是沉睡,沉睡的后果是噩梦,噩梦的后果则是头疼。


环环相扣,像道数学大题的推理过程。


董卿醒来时太阳穴像被针尖压迫着,疼得她几乎要呜咽出来。


随即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认识的床上,床在一间她不认识的房间里,而房间必然属于某个她不认识的房子。


这让她有点慌乱。


醉了之后做的事都记不清,遇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真真假假都好像沼泽地里的生物,绝望地陷在遗忘里,只记得有什么发生过,却说不清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


她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好,是自己认识的。虽然皱巴巴的,但到底不陌生,一股酒味,昨天大概喝得多了。然后她轻捷地翻身下床,揉着太阳穴走到窗边,轻微地舒了口气——还好,虽然景色陌生,但认得出这是北京城,没被卖了。最后她走向挂在墙上的镜子,只看了一眼就想皱眉——没有化妆因而苍白得过分的脸色、萎靡不振的眼神、干燥得快要龟裂的嘴唇,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看来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酒后乱性——还不算太糟。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过看太阳应该还没过正午,上班还来得及,整理一下妆容出去和房主道个别(或许还该问下事情经过,不过这无关紧要——至少和上班不迟到自己没有被卖到哪个深山老林也没有露宿街头因此登上报纸头条比起来,这无关紧要),然后她就可以忘了这一夜,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她原本的生活,就像卫星绕轨道运行。


于是她拢了拢长发,轻轻推开门,露出一个雨后栀子花一样的笑容:“打扰了。”


 


“没什么,来吃顿饭吧。”看到给自己回应的人时董卿有点怀疑这个世界,打开门的方式一定不对,不然怎么会误入这条世界线。


“怎么是你?”最后她瞠目结舌地质问。


“昨晚你喝多了,好像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女人回答得云淡风轻,穿着双居家风格的棉拖鞋,给她盛了一碗饭,“我又恰好遇到你了,不能不管,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只能先带回来了。”


她隐瞒了些细节,不过这些细节也无需如实告知,免得两相尴尬。


随后她懒懒地指向一个房间:“去洗洗脸吧,我给你准备了牙刷和毛巾,洗个脸能清醒一些。然后我们吃饭。”


她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得不自然。


董卿瞪着她,像是听不懂中文,但周涛只是坐在餐桌的一端对她微微笑着,清和的阳光洒在她的长发上,她的身后一片光明,没有任何阴影。


“这段话排练了很多遍吧?”最后她只能讷讷地收回目光,抱怨一句走向周涛给她指明的方向。


“无论如何你该谢谢我才对。”这句话在她身后响起,一字一句,从容不迫。


“……谢谢。”她恨恨地咬牙,头也不回地敷衍。


 


这顿饭吃得心怀鬼胎,周涛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口味清淡,油盐都放得很少,挑不出什么错,甚至称得上美味。


只是能凭空联想起最后的晚餐或是鸿门宴之类。


 


结束时她几乎是如释重负,对对面的女人微鞠一躬:“多谢款待,我先告辞了。”


“何必这么着急?”女人眉目如画波澜不惊,“下午一起去上班?”


“外面都在传董卿周涛不和大打出手,前辈你这是要破除谣言?搞得做娱乐新闻的都下岗?”


“现在知道喊前辈了?跟前辈谈谈人生吧,为什么和男朋友吵架?”


这个话题真扫兴,董卿皱起眉头,扫兴得让人不想接下去,但还是清清喉咙勉为其难地回答:“小情侣闹矛盾不是常事吗?我不太会平衡事业和爱情而已。”


“总会好起来的。”她最后这样轻描淡写地结尾。


“好,我相信你。”周涛对她笑起来,董卿莫名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像老师鼓励小学生,多多少少让她有些不舒服。


“谢谢了。”


 


那个下午过得极其漫长,好不容易熬到能出门上班的时候,坐到车上董卿低头看手机,将收到的短信一条条从头看到尾,按发信人分的话其实也没有几类,工作通知都是收到后就删掉,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天冷注意加衣天热要防晒,父亲偶尔发的几条只问她工作情况如何从不表示关心,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隔三差五地会问自己又到哪儿做节目是否辛苦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发现了一部自己应该会喜欢的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她将发信人全部过了一遍,突然意识到没有周涛。


于是又翻了遍通讯录,在最下面看到周涛的名字,通讯录是按拼音排序的,她理所当然地应该在最下面。


名字确实是在的,但没有什么用处,就现在的状况而言大概删了更合适,右手食指按在键上,最终却终于没有按下去。


无聊——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声。


 


“喂,董卿,”她们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周涛冷不防地开口:“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如何?”


“……普通同事喽。”


“普通同事?”像是不放心一样向她又确认了一遍。


“不然呢?真像娱记说的那样的仇人或者好姐妹啊?”她漫不经心地倒计时,还有三秒就能转绿灯了,她希望周涛好好开车,最好不要和她多说什么。


周涛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常常让人想起春天的花朵次第绽放,笑意是一点点地蔓延上面部每个细微处的,因此显得格外诚恳:“挺好。”


“回去和程前好好谈谈啊。”随后她似有还无地加了一句,发动车子。


 


这场恋爱又苟延残喘了两年,持续到了2007年,像一个好端端的人从胃溃疡生生拖成了胃癌,最后不得不承认无药可救的结局。


可生活有什么变化呢?不过是少了个人而已,而这个人之前就显得可有可无——这可有可无几乎让人毛骨悚然,让她怀疑此前的两年究竟是爱还是习惯。偶尔回去做饭时依旧是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家里每个角落都被装修成古色古香的欧式风格,唯独厨房潦草得不适合人居,冰箱里胡乱塞着一堆过期或者将要过期的速食食品,看着确实有些凄凉,可有男友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冷冰冰的,毫无烟火气。


烟火气——她为自己精准地找到的这个词感到洋洋自得,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少些烟火气,也没有因为人均占地面积过大而显得空落落。


事实上,就算空落落的,又能怎样呢?


 


分手那天她抱膝坐在地毯上倚着沙发看电影,一张一张地换碟,从天色暗沉如漆到光芒刺破东方红日冉冉升起,看完《西伯利亚的理发师》时有些倦了,头搁在两膝之间半睡不睡地冥思,窗帘厚重,白日的光线都被遮蔽了,室内仿佛宇宙之初的混沌。


董卿有点为自己的不难过生气,她应该难过的,五年的感情,怎么也得剪不断理还乱一点,藕断丝还连呢,人怎么能说分就分呢。


可她不在乎,刚买的塞尔努达的诗集还没拆封,母亲刚给自己寄了点精致的手制甜点,电视台附近又开了家口碑颇佳的咖啡馆,几档新节目都在联系自己商量主持事宜……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没法难过。


何况还有周涛——这又没有理由扭曲逻辑缺乏论证了——可想到周涛她就没法为分手而难过,好像握紧拳头时一无所有,而张开双手则能拥有全世界。


全世界自然不至于,但非要比较的话分手给她带来的痛苦(如果有的话),似乎周涛个人就能弥补。


虽然周涛什么也没做,只是存在着而已。


 


父母常让她向周涛学习,虽然她总是拒绝,义正言辞地说完全不是一路人。


但偶尔她坐在地毯上看节目时还是不得不承认周涛是好看的,算不上倾国倾城一见误终生,但明眸皓齿面若桃花眉似柳叶还是称得上的,而且耐看,即使长时间地盯着也挑不出什么瑕疵,就像她做的三菜一汤,不逾矩地恰到好处着。


声音也好听,说不上哪里好听,普通话比自己还稍微标准一点,说话时仿佛带着笑意,让人能想起她含笑的眼睛,天生地适合字正腔圆地念出“中国中央电视台”这七个字——虽然自己也念过,但就是没有她合适,莫名其妙地。


为人温和,虽然针对自己总有些针锋相对,和她说话很累,下棋一样要步步为营,可也毫无城府,她告诉自己的那些体验全部都是真的——真奇怪,怎么能有人一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边天真坦荡全无隐瞒。


相比朋友更适合当对手,虽然可能只是对自己如此,舞台只有这么大,即便容得下两个人也要分出个AB位,何况有时还只能站上一人。但却是让人放心的对手,光明正大的竞争,从不担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腕和黑幕,坦荡得像武林高手的交锋。


其实这样看来,周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得让人不甘心只做普通同事。


 


这个想法窜出来之后突然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像春天第一朵花啪地一声绽开,像鸟雀展开双翅凌空飞起的一瞬间,像有人在云层上端点燃了闪电,整个天空都被万钧之力撕裂。


董卿你完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念头在一毫秒之内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完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在事业方面种下一颗香樟种子绝不会长出玉兰来,但感情方面,种下玫瑰花没准真能收获满手荆棘。


看现在一语成谶,满手都是荆棘,血淋漓的。


 


第二天她去找周涛,想确认一遍自己的感情,借口很简单,她至今还是没学会怎么穿着高跟鞋无声无息地走路——这固然只是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但却是个很好的理由。


周涛还不知道她分手了,谢天谢地,她并不希望她知道,听她说明来意后看到外星人一般愣住了,最后走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肩:“掌握受力点啊,不要只是前脚掌重重点地……”


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了,只记得满室春日的柔和辉光,窗外的玉兰一树花开,阳光透过清澈的窗户直射进办公室,微尘在光柱中飞舞,而周涛站在她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薄薄的线织开衫并没能阻止她手心的温度透过面料传递过来,那双手柔和而有力,搭在她肩上像鸟儿的尾羽拂过,她离自己近得能感受体温,说话声好像近在咫尺,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说着话,字正腔圆平仄起伏,前后鼻音分得清晰,语言就像写在水上的字转瞬即逝,想要记忆也无济于事,可她慌慌张张地拆解着她说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吐息每一个停顿,并由此联想出无限深意来。


得了吧,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教授不是教过吗,记录语言简直毫无意义,“能说出口的思想都是谎言,不可言说的东西较之言语表达更加扣人心弦。”


可让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见鬼去吧,周涛在她身后絮絮讲述,这本身就胜过任何真实。


最后那双手从她肩上移开去——仿佛全世界都从肩头移开了,她瞬间感到失重,之前仿佛从滤镜柔光中看到的景象重归真实,而真实如此冰冷。女人斜斜地后退了两步:“其实这本身无关紧要,学不会也没有关系……不过你现在试试?”


于是她听话地试着迈步,意料之中地失败了,这是自然的,毕竟她刚刚并没有听周涛在讲什么,她只关注她在讲话这件事本身而已。


“还是没学会呢。”语气遗憾表情惋惜,不去做演员也是浪费人才。


 


“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周涛冷不丁地问她。


“还能有什么事呢?”


“上次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后立刻就跟我谈起人生了,所以我总觉得这个问题是个引子。”


——上次,听起来触手可及的距离,但人们常常忽略的一点的是,所有的事情从写下它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永远的过去,上次和这次之间不知道隔着多少年的长河滔滔天堑险峭。


“三年了,我变了。”董卿开玩笑,不看她的眼睛。


“真的只是来学这个的?”自己说的话她老是不信,要确定第二遍。


“其实不是……”像什么呢,喝了三瓶红酒醉了四月的风断了五根琴弦混了六欲七情倒了八面玲珑的心,热血上涌闪电刺破天空,未经思考的语言脱口而出:“想跟你谈谈人生,我喜欢你。”


等话语无法挽回地出口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可笑的是来之前完全没有想过她会像自己反复确认一遍,而自己又不喜欢说谎——并非不会,但总是不喜欢,尤其不喜欢对周涛说谎。


可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未思考过为什么会喜欢她。


长得漂亮声音好听为人亲切业务水平高超,还会做清淡可口的三菜一汤,为什么不喜欢呢?


好像也不止于此,02年接过自己的行李小腿绷得笔直将自己领向办公室,05年一句话就让自己想起童年,喝得烂醉如泥时被她带回家,对工作困惑时三言两语就能给个合理解释,说是普通同事关系却又真诚诚恳不设戒心……


哪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全是五年前就不经意地布下天罗地网,周涛自己还不知情,以为手中牵着的只是一根线头,只是轻轻抖动一下,空气却都集结成罗网将自己束缚,天网恢恢无路可逃。


董卿认为将周涛比作拿着放大镜聚焦地面虫蚁的孩童并无不妥,她全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甚至还带着无辜的笑容,可你不能因此就说她不残忍。


毕竟她一无所知地就要了自己的命。


 


“开玩笑?”


“不开玩笑。”


“……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


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理直气壮地表述你不该接过我的行李不该赴我的约不该听我冗长的疑虑不该回答我的问题不该将我带出酒吧不该给我做那简单的三菜一汤不该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呢?


是你的错,我确定无疑,是你的错,你不该这样的,你至多只能在走廊遇见的时候对我点点头,不,不要对我微笑,你笑了我就输了。


你不要看我,不要笑,不要说话,不要眨眼,不要走过来,不要,别,永不。


“那可真遗憾,我不喜欢你。”女人在她面前,眉眼低垂,慈眉善目,仿佛佛悲悯众生。


“你喜欢自己吗?”


“……什么?”


“你说过我和你很像,你要是喜欢你自己,那也就应该喜欢我。”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或许也只是天性,她讨厌无人可爱的日子,所以遇到可爱的人时从不细想是不是飞蛾扑火——要知道,即使是飞蛾扑火,那飞蛾也死得心甘情愿。于是她向前逼了一步,现在两人间的距离有些微妙,周涛看她的眼神疑惑起来,并非惶恐惊讶,而是疑惑,像是不明白她所作所为的原因,而她因为这疑惑的眼神感到烦躁。


——不要看我。不要,别,永不。


她又向前一步,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董卿不太喜欢这种声音,以后非得向她学会无声无息走路的技巧才行。然后她紧紧抓住她的肩,抓得大概有些紧,周涛皱起眉,声音低下来:“放手。”


“偏不。”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的。我自然知道这是自寻死路。完全、彻底、从头到尾地知晓。


可我偏要勉强。


她勉强抬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浅褐色的瞳仁,纯良无害得像一头鹿,可这是骗人的,温和就输了,那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她,像是探寻又像是不屑。


你想知道些什么。你在看什么。


她无法再维持这勉强的对视,别开目光倾身向前,微微俯身吻上周涛的嘴唇。


那一刻她确认自己是失恋了,因为确实恋上了。


心脏轰鸣,大脑沉沦,四肢百骸无力支撑,眼眸深处一片湿漉漉的幽光。


饮鸩止渴。


 


周涛推开了她——后来她总是记得这一幕,责怪周涛推得不够用力,应该彻底地、不留希望地将她推出她的世界才对,不过她也能承认自己的无理取闹,那个时候无论是多用力的推开都能被她理解成斩草不除根欲拒还迎。


“你需要冷静一下。”她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还这样做——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不疯的话,”她无意识地咬咬嘴唇,“我怎么会来北京?又怎么会遇到你?”


 


周涛楞了一下,凝视眼前的女人。


古往今来大部分成功者都称得上疯子二字,自己就算当不起成功者,但要说疯子也没什么过分的。


第一眼看她和自己相似,后来越看越像——天性是有不同的成分的,但那些不同无关紧要,她们都能为了达到某个目标无所不用其极,苛待自己却笑得若无其事,伤疤一块一块都记着却绝口不提,用温和柔软包裹起内心的锋芒——最重要的一点是,下定决心做某事之后,往往会狂热得可怕。


她不禁有些同情她,因为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现在看来绝无可能。


(3)塞尔努达《死去的不是爱情》


 


在那里来去或呜咽,  


站着的死人,


墓石之下的生命, 


捶打着无能为力,  


抓破了影子,  


用徒劳的轻柔。(4)   


 


08年全国上下似乎都在忙一件事,北京奥运。


无论三鹿奶粉干了怎样丧心病狂的事汶川地震有多惨烈,都挡不住八月八号这个喜庆得有点庸俗的日子的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似乎之前的一切,无论是惨烈还是荒诞,都只是为了这个日子做的铺垫。


看这太平盛世,有什么不值得歌颂的。


 


董卿很久之前就能预料到开幕式会是周涛主持,所有的一切都给出了预兆,几年前被借调去奥组委,不是她还能是谁?


能稍作一搏的只有闭幕式而已。


她知道那个场合代表什么,必须称颂国泰民安民富国强,大好河山人间佳境,五千年文化源远流长,像一只金丝雀唱些人人爱听的歌。


——她是不太信的,可有什么关系?能说出口的本已经是谎言了,这谎言究竟是抹着蜜地为这世界增点甜蜜的金色还是带着刀地想要刺破自身接近真实,她一点都不在乎。


毕竟主持人就是这样的工作,语言和动作都不属于自己,为了取悦观众怎样都可以。


——听上去多么高尚又多么脆弱的职业精神啊。


——可笑的是,自己,还有无数与自己相似的同僚,以及周涛,竟然都将其奉为圭臬。


毕竟每个站在舞台上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真实与晚会的反差,刺目得胜过任何形式的对比反衬,所以越是悲观越想握住满手灯火。


要想站上最高的舞台,就得有放弃自己的语言和动作的魄力。


谁做不到呢?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之前只是激流暗涌的竞争也不得不搬上台面,她别无选择地必须打败周涛,除了做得更好做到最好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闭幕式此前也几乎是内定,但不是不能放手一搏,她甚至懒得为自己找个好听点的借口,“我喜欢她所以想要和她并肩”“一者开幕一者闭幕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离她近些”“我花了很久终于能和她站在同一个高度”,不,她懒得找这些好听的借口,尽管这些语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她骗不了自己。


——没有一点点是为了接近她,一点都没有。


——纯粹是个人野心而已。


 


爱情和事业微妙的重合之处在于它们都能良好地填补人心的空虚,所以二者中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缺一不可,而事业相比爱情更令人着迷的一点在于它可以规划,一二三四列表排开,一步步地按照计划执行,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达成预定的目标,只要中途不出差错就不会产生错误的结果,过程明确流畅一如解一道数理题。


她清楚地知道爱情某种程度上颇有白眼狼属性,投桃报李固然是幸运,更多时候只是一无所获,且没有什么人可埋怨,全是自己的错,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能怪谁呢?


所以她不惮和周涛竞争,光明坦荡霁月光风,她是喜欢周涛没错,但这喜欢几乎看不到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不会背叛的事业?


心和大脑背着长,小孩子才选心。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艰苦卓绝的竞争后闭幕式的主持机会终于到她手中,如同事先计算好的计算机程序,在Yes和No的两个选项里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董卿再一次品尝了那种精确计算好的成功的甜美滋味,美好得像天气预报给出的晴天、对过答案后拿到手中的满分试卷、从烛光到香薰都筹划过的晚餐。


无懈可击。


 


闭幕式结束后台里有个庆功宴,她本来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邀请她的人轻飘飘的一句:“小董就过来嘛,周涛姐也来,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董卿不太明白热热闹闹和好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周涛要去,所以她决定自己也去,人有些时候会很奇怪,你明知道自己去看她是一场缓慢而痛苦的凌迟,可你就是没办法制止自己赴与她有关的约。就像你毫不讲理地将自己喜欢上她的责任全推给她,蛮横地想让她别看你,却永远不能制止自己看向她的目光。


或许只是因为她太习惯生活中有个值得追逐的目标,当事业方面暂时达到一个高度短时间内无法超越时,她的重心重又落到自己求不到的爱情。


大概人这辈子都得经历一次无比矫情无比绝望的爱情,然后才能更好地走向新生活。


没什么好抱怨的,单相思而已,所有傻小子傻丫头都得有这么一次,不然怎么在老了之后以一种深沉苍茫的语气对小兔崽子们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漂亮姑娘,没有结果,深藏于心”这种能配二两黄酒和咿咿呀呀的二胡声的话呢?


所以那天她去赴约时完全不像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人间惆怅客,倒是画眉描红扑粉底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的座位和周涛安排在一起,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敬酒时她执着酒杯站起身,胳膊无意识地挨到坐在身边的女人,迅速触电一样弹开,而面上言笑晏晏,笑容如春风拂柳:“周涛,我敬你一杯。”


女人起身,微微颔首,和她碰杯:“干杯。”


高脚杯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闪烁得像无数个明晃晃的太阳,太过用力地碰在一起,红酒差点溅出来。


玻璃晴朗,红酒辉煌。


这杯一敬你灵台澄澈推杯换盏手起刀落不给我留一点幻想,二敬盛世太平欣欣向荣你我皆有可能站在那样的舞台举世瞩目大放光彩,三敬我自己头脑冷静心如玄铁故而能从爱情中挣脱出来用利刃捅向你的心脏。


愿这盛世太平如初你我倾盖如故,我不信命中注定,但我知事在人为逆天而行。


并愿意如同将这杯美酒一饮而尽一般姿态潇洒地放手一搏。


 


醉酒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因为人未喝酒的状态下未必清醒。


更多时候,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无数人笑意盈盈地向她们敬酒,董卿,还有周涛,分开的,一起的,拒绝不得推辞不能,只能站起来带着温驯可亲的笑容接受,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象征性地小酌一口,目光清明笑靥如花,光线折射过红酒,碎裂成斑驳的光点。


都是习惯了虚与委蛇的人,像在应付一件明知毫无意义却不得不做的差事,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笑容控制得分毫不差,连动作和语言风格都商量好了一般一致。


董卿想起之前说过的两人是否相似的话,不禁感到讽刺——无论自己认为有多少不同之处,表现出来总会阴差阳错地重叠。


宴会结束时她宣称自己醉了——算不得谎话,她自己也无法评判是否清醒。周涛坐在她身边,背挺得笔直如同白杨,面无表情地正视前方,听到她这么说时勾起嘴角笑笑,庄重自持得好像能戳穿她的心理状态:“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她揉揉太阳穴,看见周涛的眼睛里一片奇异的光彩,仿佛孔雀的尾翎闪烁光华。


这感觉真奇怪——至少她很少在周涛的眼睛里看见这样一片不加掩饰的流光溢彩,也不觉得自己醉了和她要先走有什么逻辑关系。不过这个女人走路的样子真好看,她坐在椅子上胳膊撑着头看她离去的背影,一头长发摇曳生姿,背挺得仿佛一块钢板,小腿弧度优美流畅,高跟鞋落地无声无息,隔着人来人往依然赏心悦目。


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嘴唇干涩大脑发烫,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第六感隐隐叫嚣着你得拦住她,别让她走。


“周涛——”董卿于是隔着人群喊她,看到那个笔直的背影顿了顿,于是她满意地笑了,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再重复一遍她的名字,“周涛。”


“干什么?”那个人回过头,眉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眼波里那片明丽的光几乎要流转出来,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在对她笑,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眼角微微上挑,目光几经辗转最终停留在她身上,让人不能免俗地想对着她把《洛神赋》全篇背出来。


不,你别这样对我笑,求你了,千万别。


“车库在这边,你方向错了。”她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之处,意识到女人离开的方向与车库相反——这固然没什么大不了,可并不应该。于是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周涛走去。


走到她身边时董卿闻到一股酒味,并不浓稠,但萦绕鼻间,她几乎是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周涛你喝醉了。”


“没有。”她看起来灵台清明神色矜持,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昏沉越是表面清醒,毫不犹豫地否认,“我没有。”
“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那我醉了。”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董卿我有时候真不想和你说话。”


眼下有很多选择,比如联系路云让他来接周涛——这被她当机立断地否定了;比如叫辆出租车把周涛塞进去送回家;再比如邀请人也并非没有车可以接送。但她摇了摇头,选择了最不靠谱的那个,她亲自开车送她回去,而且——非常不凑巧,她又这么糊涂,记不得她家地址,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她带到自己家去。


这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她告诉自己,不,不是我要这么做,而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样做让我觉得最稳妥。


——没准还能彻底做个了断,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我送你回去吧。”她扶了周涛一把,“跟我走。”


 


车载音响里放着《裙下之臣》,节奏有些快,空气混浊,她深吸一口气,切掉音乐,周涛坐在副驾座上昏昏欲睡,她侧头看一眼那张漂亮得挑不出刺的脸,有些烦躁地摇上车窗。


这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好像叼着烟的混小子带着自己的一生所爱逆着车流盛大逃亡,姑娘在混小子身边睡得安静沉稳,开车的人吐出一口烟,烟雾袅袅发散在空气中,轿车像一头豹子轻捷迅速地穿行在城市的灯火中,油箱里有用不完的油,好像天涯海角都能奔赴。


可惜从健康角度吸烟显然是不理智的,而且身边坐着的姑娘也算不上一生所爱,只是这个阶段妄想接近拥抱亲吻占有的人而已,也没安安静静地睡着,只是因为酒喝多了全部神志只能用来勉力维持外表的清醒而懒得和自己说话而已,谁都知道周涛远称不上人畜无害。


 


“我真讨厌这种聚会。”董卿盯着前方路况,三心二意地开车,随口挑起话端。


“这就是生活。”周涛耸耸肩,字正腔圆地回答她。


“生活?赤脚踩在玻璃上还是面对面看太阳?”她语带讥诮,想起那本被自己翻了几页的塞尔努达的诗集。


“对我而言,是赤脚踩在玻璃上,面对面看你的太阳。”周涛皱起眉头,像是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玻璃与太阳同在,我未来的诗人。”


“我的太阳?”董卿挑挑眉,敏锐地捕捉重点。


“谁不是太阳呢?”周涛笑了起来,似乎刚才那个皱眉的动作根本不存在。


“你回答得多虚伪,”她又有点烦躁了,忍不住想听点歌,什么歌都好,胜过这个混沌狭窄的有限空间里她们的声音来来往往,像刀剑碰触发出的零星脆响,“好像随便谁都能成为太阳光耀大地。”


“鸟说,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真实。”周涛回答的同时她按下了车载音响的开关,现在好了,她听见熟悉的旋律填满了她们之间的缝隙,哦,是《明年今日》。


“但人类会遗忘。”音乐让董卿放松下来,前方是个红灯,她踩了刹车,车子平稳地停下,别过头看周涛的侧脸,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如同合欢花细密柔软地覆上眼帘,像是要睡了一般,于是她放心地继续说下去,“睡在遗忘里如同鲨鱼浪里藏身。”


“而鲨鱼在哪里?”周涛大概是要睡了,含含糊糊地回她一句,“未来以北的河流里?别开玩笑了。”(5)


或许是因为这个回答,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董卿有时候会对自己正人君子的程度有所震惊,而且她觉得自己迟早得为这种坐怀不乱后悔,不过更多时候她都很能理解自己,毕竟人生的旅行中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同伴陪伴,所有人运行的车轨其实都不尽相同,偶有交叉就是一场惨烈的事故,所谓的灵魂伴侣也不过是运行方向相同在各自的轨道上又能遥遥相望而已。


每个赌徒走进赌场时都想得到lucky seven,真正得手的能有几人呢?


换个矫情点的说法,她无所谓结果,确认此时此刻的喜欢就行。


 


09年,周涛被调到大型节目中心担任副主任,某种意义上成了她的半个上司。


那间和她的办公室分别在楼梯两边的房间被搬空,那天董卿过去帮忙,像她第一次接过自己的行李那样接过一箱子书,她无意中看见最上面那本是塞尔努达的诗集。


“你喜欢塞尔努达?”周涛在她前面走着,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她跟在后面,高跟鞋一串哒哒声,没事找事地询问。


“他有些话说得很聪明。”走在前面的女人不置可否。


“例如?”


“对一些人来说,活着就是赤脚踩在玻璃上;对另一些人,活着是面对面地看太阳。”


“那可真遗憾,”她在周涛身后夸张地笑了起来,“我比较喜欢后面的话,我踩上玻璃;没有太阳。”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太阳。”女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很久了,你还是没有了解,观众想要的根本不是太阳……或者说他们在乎的根本不是太阳的真假,你哪怕给他们造出一轮,对他们而言也是好的。”


“谁跟你说观众了,主任——”最后那个称呼被她咬得千回百转珠圆玉润,“您当年教给我的我可都记着呢。”


“可你并不相信。”周涛突然回过头看她,站在比她高一层的台阶上,神情倨傲高高在上,带着点悲天悯人和恨铁不成钢交织的复杂情感——她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立刻死去,她面不改色地与年长些的女人对视,甚至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很多时候人都没办法相信什么事情,但她能够接受,这不就够了?”


“反正现在互联网一片欣欣向荣,优酷土豆打得你死我活,电视迟早得死,我相不相信自己说的、乃至于我说了什么,有什么关系呢?”


“总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取代的。”


她在周涛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瞬间的难以置信,于是迅速调整好表情:“这可都是念着您当初和我剖心剖肺地坦诚相对才跟您说的话,您可不要上报台长啊。”


语气妥帖,表情带笑,不容置疑的玩笑话。


我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啊。


千万不要。


 


2012年,周涛第一次离开春晚舞台。


这像个预兆,一个不详的预兆,董卿蓦地想起自己三年前说过的话,当时周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她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直视着那双温和的眼睛:“总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取代的。”


——看吧,报应来了,“总有一天”终于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而是切切实实地降临身边。


只是她始料不及的是,首先离开这个舞台的竟然是周涛。


算什么呢?争了多年AB位的对手在来得及分出胜负前擅自离场,能一边喜欢一边憎恶的同僚先她而去,带她走向那个舞台让她能(尽管是带着讥诮笑容地)说服自己的人先行告退。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游戏规则啊。


她几乎感到生气——当然,春晚主持人的选择由不得周涛本人,可她还是生气,毕竟她没法踹开导演家门怒吼一声“你是不是脑残把周涛撤下来还是想借春晚影射一下我国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现状啊”甚至再颇具江湖义气地表态“她不回来我就也不上”——不,她不会这么做,大脑和心背着长的时候只有小孩子才会选心,她非得站在那个流光溢彩虽则俗气却也光彩照人的舞台上,非得拿起冰冷却是唯一能掌控的真实的话筒,非得比周涛做得更好甚至好得让人们忘却周涛才行,管那忘却是不是在未来以北的河流里。


所以她别无选择地只能对周涛生气,而她更生气的是自己居然还喜欢她。


大年初一的时候她才知道那晚周涛下基层了,新闻是她不太想看的,刚想跳过去就看到她裹着一件很有点中老年风的大衣和一户陌生人家其乐融融地吃年夜饭看春晚,而电视里是她。


这感觉真微妙,她看着电视里的周涛,周涛看着电视里的她。


你在看些什么?你教给我的那些都被我彻底执行,我歌颂着这山河盛世,我笑容甜美表情得当,我安之若素地说着不属于自己的语言做着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我是最好的主持人,你不得不承认。


 


她还没去上海,今年是个例外,她不想将一身怨气带回上海,带给她严厉的父亲和总是偏袒自己的母亲,所以这个大年初一她还呆在北京。


她听见有人在按门铃,一声一声锲而不舍——她实际上并不想去开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以为她不在北京城了,她想不出会有谁来找她。


但那个按门铃的人想必非常固执,而她又委实讨厌刺耳的门铃声,所以她被迫从地毯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周涛站在门外。


 


董卿从玄关处挂着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表情的风云变幻,最后震惊愕然不可思议惊喜都汇聚成一个平静的笑,她将一双备用拖鞋扔到门口,冲女人微笑起来:“请进。”


周涛没有理会这句话,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从未在周涛的眼睛里看过那样的神情,夹杂着嫉妒、憎恶和混乱的欲望,像一大盘颜料糅合成混沌的色彩,最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雨淋了一样湿漉漉地暗下去:“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并没有换上她扔给她的拖鞋,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被吻了,两片湿润的、柔软的、带着点花瓣触觉和北京冷厉北风质感的唇瓣吻了上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为什么都无法问出口,她不知道是周涛疯了还是自己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她甚至没法像往常那样自嘲地来一句“算是补上我上次的强吻,两清了”,她没法说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她只能接受这个吻——半是被动,半是合谋。


——“你曾是我的死亡。”


被松开时她突然想起这句诗,随即忘了下句,只能用另一首一点都不搭的拼凑起来。


——“死亡是花,只开放一次。”(6)


(4)塞尔努达《死去的不是爱情》


(5)赤脚踩在玻璃上,面对面地看太阳:出自塞尔努达,非原句,原句下文有提及。


我未来的诗人:“致未来的诗人”塞尔努达某首诗名


鸟说,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真实:T.S.艾略特。原句,无知的写手只用字面意思,不谈引申义。


睡在遗忘里如同鲨鱼浪里藏身:波德莱尔原句。无知的写手依旧只用字面意思。


未来以北的河流里:保罗·策兰。无知的写手斗胆引申为不可知之处。


(6)你曾是我的死亡:保罗·策兰。原句,无知的写手只敢用字面意思。


死亡是花,只开一次:保罗·策兰。原句,字面意思。和上一句不是出自同一首诗。


 


不,死去的不是爱情。(7)


 


董卿从这个红酒一样的吻里挣脱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双手抱胸地和周涛站成对峙的姿势:“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女人像是忘了自己五秒前在干什么,波澜不惊地回复,跨进门弯腰换上拖鞋——现在那后退两步带来的距离感又荡然无存了——动作理所当然得好像她不是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我可没说过欢迎你来。”她清楚地自己是在说谎,口是心非,不,岂止是欢迎,见到你简直感激不尽。于是她又向后退了两步,现在周涛可以走进来了——如她所愿,她真的走了进来。


房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她们谁也没有再向里走,堵在门口毫无意义地对视,直白而蛮横地像是要看进对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瞳色不深,温和的浅褐色,很容易就会认为是个纯良无害的角色,或许是因为工作练出一片柔和的光泽,但顺着她的眼睛看不到她心里去。


“其实我很讨厌你说我们很像。”董卿开口就像一滴水滴进横亘在她们中间连绵不绝的沉默里,“因为一点也不,你明知道的。”


“可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你这样说的话,我会觉得,我们至少还是有联系的。”


她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没来得及调整响度频率而显得刻意突兀:“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你有没有某一瞬间,会特别讨厌某个人……讨厌到,恨不得立刻去见她?”


“有啊,讨厌这个词还太轻了,”董卿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笑得过分坦诚,“我有时候会特别恨某个人,恨到忘了自己还爱她。”


“所以我过来见你了。”


“还吻了我。”


“我找不到其他的方式表达我有多讨厌现在的你。”


“08年的时候我也特别讨厌你,可是你看,我没有去找你,也没有吻你,我坐怀不乱,表现得像个君子似的。”


而你,你不过是仗着我还爱你。


你有恃无恐,你蛮不讲理,你胡搅蛮缠,可我毫无办法。


你不过是仗着我还爱你。


 


“这不一样,”周涛看着她,出乎意料地冷静,这个人总是极端,她醉酒的时候格外清醒,愤怒的时候特别镇定,所以你常常得怀疑,她清醒的时候是否醉酒,镇定的时候是否愤怒,“这不一样,你自己也说过,人不怕吃苦,人就怕落差。”


话已至此,再点明就是逾矩。所以她们只是面对面地站着,直到两人一起笑起来。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董卿看着她,眼睛闪烁得像星星。


“不然怎么给娱记一些好姐妹的料呢?”她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停止了对视,“你看,我们现在这件事如果非要报道的话,固然可以说成周涛小肚鸡肠不满董卿上位,但你给他们一点好处,又能变成央视传承周涛董卿姐妹情深新年叙旧。”


“周主任可真会开玩笑。”而我不会,我拒绝接受玩笑话,你老是说这样的话,都知道你俏皮话说得好,可我拒绝你这样和我说话,“不过是偶然地一次,你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我而已。”


够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现在这个该死的话题算是覆水难收了,大脑和心的问题又要拿出来,她没有选择心,却还要咄咄逼人地指责周涛选择了大脑。


何况她对自己又没有心,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像一款没有分支选项的游戏,她只是顺着剧情走而已,谁也没理由责怪她。


尤其是自己。


可依然要说出来,好像从伤害别人中能获得快感一样。


真见鬼。


“十六年前你第一次主持春晚,我做场务,在台下看着你。”


“十年前你如日中天家喻户晓,我第一次走进央视,在台下看着你。”


“八年前你结婚,我祝福你披着婚纱戴上钻戒,在台下看着你。”


“四年前你主持开幕式,我隔了十六天,在台下看着你。”


“而你只是这次而已……”她握着拳头不易察觉地颤抖,“只是这次而已,你凭什么讨厌我?”


让我来告诉你,你就是那个拿着放大镜烧蚂蚁的孩子,你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要了我的命。你大可以言笑晏晏温柔天真,因为从你的角度来看任何人都无法指责你什么,或许有些孩子气的残忍,可孩子气总是会被原谅的,用不了三秒钟,连蚂蚁都会原谅你。但你不能因此得寸进尺地对那只脱离了你控制范围的蚂蚁说讨厌它,你这是无理取闹,它拼尽全力才离开了你。


就算人不怕吃苦只怕落差,那个好不容易走到你前面一回的人也已经看了无数次你的背影了,十六年了,够初生的婴儿长成亭亭的少女了,够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在社会摸打滚爬泯然众生了,够推推眼镜给孙女讲故事的老太太凝固成一方墓碑了,够记录书写的迎来腐朽能够记忆的走向死亡了。


你能说她活该吗?


哪怕她最后走到你前面去完全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个人野心,只是为了死死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舞台上,只是为了在那几个小时内被热闹喧嚣包围掩饰自己的冷清,你能怪她吗?


你才是那个让她爱上舞台的人啊,你才是那个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虚假伪饰还甘之如饴的人啊,你才是那个领她走向那个房间推开那扇门的人啊。


你罪有应得,你自作自受。


 


董卿知道自己很惹人讨厌的一点在于没法迅速收敛情绪,愤怒委屈不甘尖酸刻薄像潮水一样席卷四肢百骸,理智摇摇欲坠,几无栖息之地。


“我会爱上你,我会走到今天这步,全是你的错。”她像一匹豹子,蓄势待发地瞪着周涛,“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份工作中要用到的语言毫无意义,越来越意识到我真的只是在粉饰太平,越来越意识到台上和台下的落差是我无法承受的,可我当时接受了你的解释,并且可笑地再也离不开它了——不,我甚至称得上爱它。就像我爱你一样,我知道毫无意义,甚至还咬牙切齿地憎恨着,可我依旧会爱你,爱那个星光璀璨的舞台。”


我当然知道我恨你正是因为我爱你,但我总是只能记住它们二者之一。


“你活该。”周涛愈发冷静,冷静得足以将她衬托成一个小丑,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讥诮,“你活该。没有我你还是会这样做,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借口,好让你这样做的时候不至于心虚。”


“这个借口还是你向我要求的。我给了你,你应用得得心应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固然很愉快,却不道德。”


她带着那种悲悯的表情——好像找上门的不是她,冲动的不是她,先愤怒的不是她一样——轻轻摇摇头,慈怜地看她一眼:“你很聪明,但是想不开。”


“我想你大概需要冷静一下,先走了。”她轻巧地转过身,长发在背后摇曳生姿,全然不见过来时的冲动。


“骗子。”她看着门被轻轻带上,瘫坐到地毯上,腿慢慢上屈,双臂环住膝盖,不可抑制地觉得冷,控制不住地颤抖,可她竟然不想哭,只是头低下去搁在膝盖上,“骗子。”


她想彻彻底底地和周涛吵一架,从此一刀两断成陌路,或是歇斯底里地争斗,哪怕打一架也行,那她就可以满是仪式感地结束了,她就不会记得自己还爱上那个女人而只留下憎恶了。


可明明是周涛引起的闹剧,做小丑的却是她。


你看你多可悲。


 


周涛离开半小时后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小腿有点发麻,然后她走向电视机,随手打开,还在放春晚,没完没了地重播,没完没了,霸占了几乎所有频道,画面上的自己握着话筒,带着笑意说些毫无意义的漂亮话。


而周涛不在。


第一个没有和她一起过的除夕——并不难受,难受的话总能哭出来,但现在也不想哭,只是觉得倦了。


速冻饺子、空下来的走廊、北京的风,你不在我身边。


真累。


她从电视柜里随手拿了一张碟片,这些年来好片烂片都看过不少,却是一股脑地堆在一起,懒得分类,需要时随手拿起来就是,有时候也不在意情节,只是单纯地讨厌没有画面和声音流动的客厅。


《重庆森林》,王家卫的片子,有一段时间了。


台词很好,镜头很好,音乐很好,演员无以复加地好,就是手边没有快过期的凤梨罐头来感同身受一番,不过拉开冰箱门还能找到半袋速冻饺子和一盒快过期的酸奶,董卿按了暂停键,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水饺,等食物烧熟的时候她简单地环顾厨房一周,承认这个因为自己的忽视而显得漫不经心和潦草的地方和房子的整体风格并不相配,不过也懒得翻新——只是个没有烟火味的地方,这么冰冰凉凉地潦草着也未尝不可。


饺子熟了,捞到碟子里,醋买回来后似乎就没怎么用过,大概还没变质,提起醋瓶在碟子上方转一圈洒匀,然后把冰箱里的酸奶拿出来,一手托着碟子一手捏着筷子和酸奶走回远处,平静地坐会地毯上倚着沙发看电影。


“三十罐凤梨罐头,还没有速冻饺子好吃呢。”


“谁失恋了会和毛巾肥皂说话啊,沙发你说是吧?”


“阿May的老板说她很像山口百惠?我见过比她更像的。”


不开心的时候就会看电影,让别人的不开心盖过自己的,最后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相比第二个故事她其实更偏爱第一个,因为没有结局。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没经历多少事,不曾怀疑过工作的意义也不曾爱上什么人,满心期待地在下半场等林青霞再次出场,因为她总觉得第一个故事没有结局,故事怎么会没有结局呢?


后来她才知道生活大部分时候是没有结局的,能剩下一句“生日快乐”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这种没有结局往往不是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是慢慢慢慢淡去,最后也就没人记得要收尾了。


艾略特怎么说的?“世界就这样终了,不是‘轰’地一响,而是‘嘘’地呜咽。”


 


电影看完,饺子还剩三个,她皱皱眉倒进垃圾桶,再次走进厨房,这个鬼地方真冷清,她拎开水龙头,清水奔流,碟子洗三分钟筷子洗一分钟,再走回去。


四分钟足够人做一个决定了,董卿决定忘记周涛。


这个决定让她有种暂时性的开心,足以忽略之前的失态。


老话说你做不到的时间会帮你做到,何况本来就是喜新厌旧的人,买了新花瓶旧的就一定要扔进垃圾桶里,换了新车旧车就绝不会再看一眼,爱一个人不过是每天提醒一句我还爱她的事,忘记只需说成我不爱她就行。


一张失效的机票、一袋过期了的水饺、一个求不得的人,都是如此。


 


14年台里有出国交流的项目,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申请了。


临行前做访谈,和谭盾王澍的,聊建筑和音乐,聊美国,像往常无数次一样谈笑风生,然后头也不回地远走高飞。


距离2012年的那个冬天已经很久了,距离那个她花四分钟做出并持续影响了她接下来的两年多的决定也已经很久了,她的人生就像规划好的那样合乎轨道地运行,时间也像她规划好了的那样助她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爱情和事业微妙的重合之处在于它们都能良好地填补人心的空虚,所以二者中无论哪一个算不上缺一不可。当她为了事业去陌生的国度结识陌生人学习陌生的课程时,爱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年底周涛给她打电话,背景吵吵闹闹,那个她很熟悉的字正腔圆的声音告诉她自己是在冯巩的火锅店。


“吃得开心点啊。”董卿在电话这头笑。


“今年台里缺人……”声音有些犹豫,就像信号慢慢断下来。


“嗯?周主任是说?”


“你能回来主持春晚吗?”


“您自己去不就可以吗?”她漫不经心地翻书,周涛那边现在应该是黄昏,自己最恐惧的时间段,暮色西沉层林尽染,虽则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可黄昏是空的,不属于黑夜也算不上白昼,就像语言和热闹一样把握不住。


“你能回来吗?”周涛向她确认,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题。


“周主任您可以自己上,我想观众很乐意。”


“或许他们更乐意见到你……我也是。”


她突然想要发笑,她想问周涛你怎么了,周涛你是疯了吗,你打电话给我不如自己上去啊,但她已经不会这样了,人对自己不在意的人往往能保持克制有礼,所以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承蒙周主任抬举,但我恐怕不能从命。”


“观众很希望看见你,就算我不这么想,观众也很希望看见你。”


这句话终于戳中她的死穴——她或许能摆脱这个女人,却是爱上那个虚假的舞台了。


“行,我回去,为了取悦观众怎样都可以,对吧?”


“……谢谢。”


 


世界上最微妙的关系大抵就是前女友三字,首字出口时似乎应该咬牙切齿带着点恨意的,可后面的两个字又无端带着点暧昧缱绻,即使没什么也生出点藕断丝连的情愫。


14年年末董卿从美国回北京看到接机的人时,突然想到这句话。


虽然周涛本人绝不会承认,但她毕竟爱过她,所以她仍然将她放在前女友那个列表里。


虽然这个古怪的列表里也只有周涛一人而已。


真是因果循环,十二年前和十二年后接机的竟然是同一个人,只是身份几经变化心境也变了,彼时刀刀见血的对话全被沉默取代了。


周涛从她手中接过行李,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鼻梁上还架着巨大的墨镜,声线慵懒得像美国东海岸的季风:“你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说出口的也只剩一句你好了。


“你好。”周涛走在她前面大约半步,答话时头也不回,高跟鞋敲在地面无声无息。


这么久了,自己还是没学会这种走路的方式,力道总是不对,着地点也有问题,但现在也不需要这么拙劣的借口制造一次交集了,所以她的高跟鞋踩得越发清脆飞扬起来。


“过得怎么样?”一路无话地回去也尴尬,所以她总是充当这种打破寂静的角色。


不过这个问题也并不合适,听起来太矫情,好像还在挂念着什么一样。


“还不错。你呢?美国怎么样?”


“过得去。”


至少她做出过结束沉默的努力,即使接下来没法再说什么也不能责怪她了。


她的心思飘到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北京上海两地又开了哪些不错的餐厅晚饭吃大白菜还是小白菜比较合适要不要先让助理给自己买几瓶酸奶送进办公室上去,周涛冷不防地开口:“欢迎回来。”


“……私人层面还是工作层面?”


“工作层面。”


“那挺好,我也欢迎自己回来。”


“私人层面也有。”


“那其实不太好,我并不很希望见到你。”


“为什么?”


“周主任,您要知道,对我而言生活就是踩上玻璃,没有太阳。而您太耀眼了,您就是太阳。”


而太阳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将它赶了出去,这样我也不必面对黄昏。


“抱歉。”


不,你这声抱歉来得太讽刺了,我不需要抱歉,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个无辜的和我同行一段的路人。


我怎么会责怪你呢?


你明知道我不会责怪你的。


 


那年的春晚很顺利,尽管她的时间紧张乃至有些慌张,可对她而言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太熟悉那个地方了,现在谁也无法让她对这儿感到陌生,言不由衷的台词也好渐次熄灭的灯光也好,她太熟悉太就轻驾熟了。


就算是身边没有周涛这件事,她也太熟悉太就轻驾熟了,什么也无法阻止她了。


 


2016年,周涛重回春晚舞台。


知道消息的时候董卿在看电影,《东成西就》,当初她老是想要做出无数种解读的喜剧片,现在看却真是只为了笑出来。


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消息,愣了一秒,笑得更开心了。


没有她的舞台固然是熟悉的,有她却更亲切不过。


现在她能坦荡如春风地承认周涛说“中国中央电视台”七个字确实比自己好听,她天生就适合字正腔圆眉目含笑地将这七个字说出口,无可取代。同样她现在可以目不斜视地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她再怎么看再怎么笑她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了。


心脏又落回自己的胸腔,旁人的一颦一笑再怎么也改变不了跳动频率。


挺好,所以能诚心诚意地祝福周涛。


 


董卿没想过春晚之后自己会被网友和周涛组成CP,仅仅是因为一张莫名其妙的候场图,这个消息还是周涛告诉她的。


那天阳光很好,北京城的天难得地碧蓝,她们一起走在央视长长的走廊上,隔着一条走廊的宽度,董卿想到晚上还有个朋友的约要赴心情不由自主地畅快,周涛和她隔得有些远,低头看着手机,突然抬眼温温和和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春晚过后有网友把我们组成CP。”


她愣了片刻,确认周涛是在向自己说话后才接口:“年轻人真可爱。”


“你不生气?不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吗?”


“观众高兴,要我做什么都好。”董卿笑得像张面具。


“觉悟真高。”周涛挑眉笑笑,重新低下头。


 


周涛和她不同路,她们走向门两边,礼貌性地挥挥手再见,冬日阳光正好,就是风有些冷,她紧了紧大衣,快步向自己的车走去。


春天就快到了,空气中即将弥漫花香,天空也会亮堂起来,舞台将永远闪耀,她还会握着话筒很久,语言的意义已经不重要,和周涛是形同陌路还是爱过都不重要,只要观众开心,做什么都好。


她忍不住想要放声欢笑,想要歌唱这阳光灿烂的一天,想要将此前说过无数次此后还将重复无数次的华丽辞藻再背诵一遍歌颂这盛世山河。


她坐上车,关上车门,扭头看一眼又摇上车窗,周涛已经开远了,她也踩下油门,车子如同干将发硎一般射了出去,混入北京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她突然想到自己走路时高跟鞋已经没了声响。


(7)塞尔努达《死去的不是爱情》


End.


 


后记:


我一直觉得写同人环节中对写手(尤其是我这种更文懒癌日常话唠的写手)最友好的一环就是后记……因为我可以随意唠嗑。


先说一点情节上的注释吧,虽然说好像在后记里随随便便把自己挖的坑说出来对读者不太负责任,但!万一妹子们没有看出来我的良苦用心,这个虚荣的写手会因为没有人发现自己的梗而难过至死的(划掉)第四章里主编带醉酒的主任回去,此前主播宣称自己醉了并且不觉得在说谎,同时主任醉了也只是主播单方面判断,所以这两人的醉酒和清醒情况其实是有四种排列组合……这是全篇我最得意的一笔了真的(掩面)每一种都很因吹斯汀啊(微笑)


然后我就可以谈感想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写卿涛了,因为《刀锋》已经把野心这方面想写的写完了……但某个周二下午我去蹭那节很有干货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课时,教授讲着讲着大发感慨说了一句“能说出口的思想都是谎言,不可言说的东西较之言语表达更加扣人心弦。”瞬间我脑洞大开,虽说开坑一时爽结文火葬场,然而脑洞这玩意儿就如同洪水猛兽,来了就挡不住。


因为我联想到小学时被母上推到主持人的位置,从四年级到六年级三年升旗仪式都缩在学校一个落灰的播音室里报上周每个年级每个班级眼保健操广播体操五星中队得分情况……后来大概做得还可以还主持了两年学校的运动会和六一晚会……


据母上说她当时让我试试只是为了改改我这个社恐的毛病(然并卵,上了大学还是连班干部竞选都不敢参加),不过对于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我而言主持人意味着的无非就是背稿而已,如果当时有人问我对这个位置的看法,我大概会告诉他“主持人就是把节目连起来的角色”,当然,还有半句不会说出口,主持人也能稍稍满足一下我小小的虚荣心。


这就是一个很幼稚的小孩子对主持人的看法,她很刻苦地把自己的稿子全背了,站在台上也好歹能做到一直微笑声音不发颤,她认为主持人就是把节目连起来。


过去十年了,现在倘若有人问我主持人是什么,我竟没法做出更深入的回答。


我很想知道这项工作的意义何在,你的语言不属于自己(甚至到了主任主播这种高度还常常要说些让人难受粉饰太平的话),动作是事先安排好的,还得忍受曲终人散时的寂寥,这项工作有什么意义呢?


我找不出解,所以这篇《荒原》从头到尾都是问号。


有什么意义呢?至少在国内现有的体制下,才华被压制,真心被扼杀,本能高飞的鸟儿成了笼中的金丝雀,我替她们感到惋惜,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在这篇文章里写满问号,纵然她们在这种环境下仍出类拔萃,但我的问题还是找不到解。


语言倘若本身就是谎言,主持人又为什么存在着?


说点轻松的吧,不会写番外了,因为懒,也因为对有了A视角本篇就一定得出B视角番外这种说法的深恶痛绝,我不了解主任,所以尽量不直接写她,但感情线在(三)(四)(五)和主播的对话中多多少少还是藏着点的,虽然这个人蠢死了一点不会写爱情(单身狗的怨念.jpg)……


话说回来一个相比爱情宁可写情爱(划掉)的人为什么要写CP文真是个问题(手动再见


可能因为我卿的无数访谈都显得相信爱情,虽然我不太了解主任也不敢多写主任的感情线,但我卿每每显得像个飞蛾扑火万死不辞的小姑娘,搞得我觉得我要是再不写点她爱上什么人就对不起自己看的那些访谈。


其实我很佩服这样的人啊,她可能受过伤哭过,可她还是敢奋不顾身地投入下一段感情。


多勇敢的姑娘。


顺便,我再也不想深夜肝稿了(生无可恋.jpg)自从我弄丢了自己最初设想的结局之后日更五千不是梦立刻变成了我不想我不想肝稿,总算勉勉强强结文了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最初构想的结局是什么……超好奇呢(智障脸


每个肝稿的深夜都会想碎碎念,有时候会想起我女神有时候会想起前暗恋对象,然后会变得莫名矫情,这大概也算写作过程中的不可控因素吧(笑


不管怎么说,谢谢将这篇不知所云的文章看到最后的你,谢谢,在我生无可恋每个春天按时抵达的消沉抑郁中,谢谢你的陪伴,谢谢。


2016·4·6   23:40


于湖北武汉


 



陈老二:

我有两句话:
(1)甜不过她们。
(2)今晚开车。

(微笑)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测量学: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作者:巴勃罗.聂鲁达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你如同忧郁这个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向在悲叹,一只如歌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藉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彷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出门碰到旧情人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太狗腿了我的天啊

测量学:

禁止转载!禁止转载!禁止转载!
ooc预警,不喜勿看,谢谢合作。


——正文——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是裤子破了?还是说谎被拆穿?李世真从未考虑过这个事情。但反正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尴尬的快要死掉。


和现任出门逛街撞上前任什么的也算是一种人品的考验了。要是还是在一不小心相中同一件商品时认出对方就更是人品爆棚才能遇到的事情了。


首尔真小,小到什么人都能碰到。李世真27年来的人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概念。在经过惊讶、尴尬和一阵普通至极的寒暄后,两人终于进入了前任对话的时间。


“你近些年过得还好吗?”面前西装笔挺的男人轻声问道。


看着眼前发问的英俊男人,李世真感到自己的后槽牙开始疼了。若只单单是普通前任的话还好处理。但若是被自己二话不说就渣过的前任的话,这就另当别论了。李世真低下头四处寻找着地缝一类的东西企图钻进去来躲避这场对话。


李世真并不是天生就是弯的,她是后天被某种强大的不可阻挠的力给掰弯的。当年念书的时候她也曾迷恋过长腿的帅气学长。不过后来迈入社会,她就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来谈恋爱。再后来遇到徐伊景,就更不可能去谈恋爱了。因为她被掰弯了,到最后更是直接结婚了……


而当年在校园恋爱的相当幸运变成了如今的相当不巧。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和她交往的长腿帅气学长。好死不死的,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初恋。


的确,其实她并不如众人所想的一样,徐伊景并不是李世真的初恋,这个男人才是她的初恋情人,还是被她渣过的初恋……


“过得还不错,谢谢学长关心。”李世真客气疏离的说道。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西装笔挺的男人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安心。他刚准备转身离开,眸光却扫到了李世真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你结婚了?”他诧异的问道。


“嗯。今天跟她出来逛街,她去结账了。”李世真点了点头,看向收银台那边结账的身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也不知道哪个男人有这个幸运娶了你。”眼前的男人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年你执意要同我分手,到底我做错什么了呢?”男人沉默了一下后还是低声问道。


“学长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我本人的问题。你知道有这样一种人吗?他喜欢你的时候,非常希望你能和他在一起。但真正在一起后却又很快感到厌倦了。我当时就是这种心态。学长真的和我在一起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学长了。所以我才提出了分手。还请学长你不要多想,这是我本人的问题。学长你是个很好的人。”李世真有些羞愧的解释道。


“是这样啊。”眼前的男人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当年你没有原因就执意要同我分手,我真的很灰心丧气来着。不过听完你的解释后,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你结婚我还没有祝福你呢。现在就在这里祝你幸福吧。”


“嗯,谢谢学长。我也希望学长你能找到真正合适的人,然后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李世真向男人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笑着说道。


“好!谢谢你。”英俊的男人也笑着回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看着旧情人刚刚离开,正准备着松一口气的时候,李世真的耳边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的老朋友吗?”然后她一转头就看到了徐伊景面无表情的脸。


“啊哈哈哈……算是吧。”李世真有些心虚的说道。


“哦,回家吧。”徐伊景转过身说道。


“好!”李世真忙不迭的点头应到。


“世真的初恋就是这个人吗?”回到家后徐伊景坐到沙发上突然问道。


“欸?什,什么?”李世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不是吗?”徐伊景拿起了桌子上的橘子,开始慢条斯理的剥皮。


“咳……是这样……但现在是老朋友啦。我没有说谎啊,代表!”李世真拼命的解释着。


“所以真的是像世真说的那样吗?你很容易厌倦一个人?”年长者开始把橘子肉上白色的橘络给拨除。尽管她知道吃这个东西对身体有好处,但因为李世真不喜欢吃这个,所以每次她给徐伊景剥橘子的时候都会把这个给剔除掉。久而久之,徐伊景也开始不吃这个橘络了。潜移默化真是个可怕的词语。


“并没有!我当时是年轻不懂事才会有那样的想法的。现在我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厌倦代表您的!”李世真跑过去抱住了年长者的手臂,眨着大眼睛大声的保证道。


“嗯。”徐伊景把橘子掰下一瓣送入口中,并没有对自家恋人刚才的保证做出更多的回应。


“代表你是生气了吗?其实我真的跟他不熟的,也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赶巧碰上了。我也很苦恼啊!”李世真就像抱住了胡萝卜的兔子一样,继续甜腻的缠在年长者的手臂上不肯松开,用着撒娇的语调说道。


“不熟?苦恼?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这可不像是对老朋友该有的样子。”年长者依旧不带什么情绪的淡淡的说道。


“我就是客气一下嘛。代表~我知道错了。那我以后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绝对不再跟他说话了。”李世真伸出了三根手指对着年长者保证到。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得远远的?”年长者仍是穷追不舍般的发问。


“代表~”李世真有些无奈了,她唤了一声后就没再解释。


“你厌倦了吗?”年长者偏过头看向年轻漂亮的恋人,低声问道。


“我说过了,我永远不会对您感到厌倦的。您不是早就对我种下了符咒吗?没有您的话,我该怎么活下去呢?所以我又怎么会离开您,厌倦您呢?”年轻恋人在说这段话时,脸上透露出近乎信仰的坚定的意味。


徐伊景听完后,沉默的看着李世真,过了几秒后,她掰下了一瓣橘子送到了对方的嘴里。然后她起身把之前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拿起,走进了衣帽间。


所以现在这是不生气了吗?李世真咀嚼着对方喂到自己嘴里的橘子思考道。应该是不生气了吧?毕竟都喂给自己橘子了。可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还是觉得不踏实。代表现在到底是怎样想的呢?草食动物努力的试图模仿着肉食者的方式去思考。


“李世真?你在干嘛?去把晚餐准备了。”徐伊景从衣帽间出来后就看见傻坐在沙发上的某人,不满的出声说道。


“啊?哦!哦!好的!”李世真这下完全放心了,既然代表她还愿意吩咐自己,就一定是没有在生气。于是她欢快的问道:“代表你今晚想吃什么啊?”


“随便。”徐伊景看着一脸劫后余生般庆幸的李世真淡淡的丢下两个字后就回到了卧室,只留下某草食动物一个人站在客厅,苦恼的思索着随便这项高难度的食材的做法。


面对巨大的冰箱,李世真觉得果然比起和现任逛街遇到前任这种问题,还是恋人说随便吃什么都好,但到底吃些什么这个问题更难一些。

get了书单

神就是宇宙:

昨晚到了一本新买的书,看着书腰笑了半天,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去年,举举把《OUT》推荐给我,我看完整个人都懵逼了。毕竟像我这样的小可爱,往常就是看些小清新的东野圭吾和水平极不平稳的凑佳苗,再多也就是松本清张和吉田修一稍微看过一些,其余推理界大佬们的作品全都没看,本格就更少,有印象的只有有栖川有栖。当然了,桐野夏生老师也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社会派推理作家,就像书腰上写的那样,老师是社会派写实小说家,虽然在书架上的推荐阅读分类里,老师的作品还是被划分到社会派推理的范畴多些。
《OUT》以后,举宝贝把在国内已经绝版了的简体本《异常》借给我。翻开看到的第一句话就很吓人了,那感觉像是你埋那么久从未和别人聊起过的,自己想想都觉得变态的可怕闪念,忽然被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还清楚的推到你面前给你看。如果读《OUT》还只是懵逼的话,那读完《异常》简直就是产生强烈的生理性恶感了,很恶心但又觉得完全没有错。最可怕的事情是,这种恶心的恶感不是来源于作者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内心,真想不到我是这样的小可爱。
不过举举说是因为我见识太短,才会感到这么震惊,可谁知道呢。
反正老师的这部作品我是无法想象被任何形式的具象化或者影视化的,就是有这种无法给予实体性展示的深度恶意存在其中。

有《OUT》和《异常》垫底以后,接着看完了《杀心》、《残虐记》、《东京岛》和《女神记》,到此基本国内市面上老师作品的中译本就全部看完了。在我浅薄的阅读经验里,《女神记》真的非常非常有趣。《残虐记》本身只有很薄的一本,但是其细思极恐的可怕程度在我心里列在《OUT》和《异常》之后排位第三。《东京岛》和《杀心》看完觉得一般,等再看到《东京岛》电影版的剧照时就已经是很失望了。
现在,除最新到手的这本译名为《生锈的心》的短篇集以外,我还有《走向荒野》《好心的大人》《重生》《异常》几本的台译本依然在路上,这种时候真是羡慕对岸。

像对森见登美彦应该和伊坂幸太郎马上结婚一样的执念就是,我认为桐野夏生老师应该凭借《异常》这一部作品就在当年横扫一切日本的文学奖项。
据说是有怕《OUT》得奖会带来不好的社会影响这样的传言,所以当年《OUT》才输掉了直木赏,有趣的是,和《异常》不同,《OUT》不但被改编成了电影,还是在不同时期被改编了两次,虽然因为太害怕了我至今一部也没敢看。也是不懂这个国家文化的尺度,估计因为直木赏是大众文学奖项?不算太明白。
突然想到日本文学界某些奖项的评选也要看作者是不是美少女这件事,真是非常的讨厌。
妖里妖气。

以下是我之前看完每一部作品强行写下的简短感想。今天这个午休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一点。

一个人心底的恶意如果不受监管任其发展究竟可以扩大到怎样的地步,没有老师教导过。———《异常》
因为是人类才得以拥有的尊严被彻底践踏以后,还有什么办法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OUT》
你们又是如何知晓,那滥用的同情心带给我的是何等程度的束缚和屈辱,而让我感到不甘心的根本就不是被囚禁这件事。———《残虐记》
我不爱你的理由全部都是因为你先决定不再爱我,我原谅你的一切背叛并收回对你的爱,只你今生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再得到片刻安宁。———《女神记》
我爱你妈妈。———《东京岛》
为什么看破红尘的人都没了欲望,脸也变成一张看了就让人难受的脸。———《杀心》